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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是书香门第，程氏的父兄都是读书人，家里藏书颇丰。
她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除了绫罗绸缎，还有整整两大箱书。
眉山的亲戚们都说，程家把女儿嫁亏了。
苏洵有什么好？家里既没有万贯家财，自己也没有功名在身，整日游手好闲，哪像个有出息的？
程氏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苏洵不在家的日子，她就一个人操持家务。
苏序虽然是一家之主，但家里的实际事务全落在程氏肩上。
她要管仆人、算账目、应酬亲戚、照顾年幼的孩子。
苏家那点薄薄的田产和纱縠行的丝帛生意，全靠她精打细算才能维持下去。
但程氏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灶房看早饭的准备情况，然后去后院查看织机。
苏家有几架织机，雇了两个织娘，专门织一种眉山本地的素绢。
这种素绢质地不算上乘，胜在价格公道，在本地销路还不错。
程氏接手后，在绢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做记号。
这朵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老主顾们很快就注意到了。
有人问她为什么绣梅花，她笑着说：“眉山冬天冷，梅花这时候开得正好。”
其实程氏心里想的是另一层意思。
梅花开在百花之先，耐得住寂寞，经得起风霜。
她想，苏家眼下虽然清贫，但只要把根扎稳了，总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独自掌灯算账的夜晚。
苏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他生命中的头两年。
苏序给这个孙子起了名字之后，便理所当然地把小家伙当成了自己的跟班。
苏轼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苏序就牵着他的手去江边溜达。
“走走走，爷爷带你去看船。”
程氏在后面追着喊：“父亲，孩子还小，江边风大……”
苏序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岷江的风，早点吹吹好。”
于是苏轼就被祖父那双粗糙的大手牵着，跌跌撞撞地走过了纱縠行的青石板路，走过了那棵歪脖子的老榕树，一直走到江边。
岷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宽阔得看不到对岸。
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打着旋儿向东流去。
江面上有渔船，有货船，还有从岷山深处漂下来的木排。
那些木排像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在江面上缓缓蠕动，撑排的汉子赤着上身，号子声隔着水面传过来，粗犷而悠长。
小小的苏轼站在江边，望着这浩浩汤汤的江水，眼睛里映满了天光云影。
苏序蹲下身，指着江水说：“你记住，这是咱们眉山的水。”
苏轼还不太会说话，只是含含糊糊地跟着念：“水……”
“对，水。”
苏序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斜着身子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岷江的水往下走，走到叙州，走到渝州，最后一直走到大海里去。”
苏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叙州、什么叫渝州，更不知道大海是什么。
但他从祖父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对远方的向往和敬意，像江水一样深沉，像江风一样浩荡。
这一幕在苏轼的童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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