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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翻开一本《论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苏轼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苏轼跟着念，声音奶声奶气的。
他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他喜欢那些字的形状，喜欢书页的触感，喜欢母亲念书时温柔的语调。
有一次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程氏停下来，问他：“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苏轼想了想，说：“就是天气冷了，才知道松树和柏树不掉叶子？”
“对了一半。”
程氏笑了，“不只是不掉叶子。
松柏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别的树都凋零了，只有它还绿着。
人在顺境里做好人容易，在逆境里还能坚持做对的事，那才是真本事。”
这段对话苏轼记了一辈子。
很多年后他被贬黄州，在东坡上种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时，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教他的这句话。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而他那时候，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坐在母亲的膝上，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有鸟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江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那是岷江的水声，低沉、绵长、不知疲倦。
苏序种的那些芋头，到秋天又收了满满一担。
老头子兴致勃勃地亲自下厨，煮了一大锅芋头粥。
苏轼端着自己的小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祖父在他身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喝得稀里呼噜响。
“爷爷，”
苏轼忽然问，“江水一直流，流到哪里去啊？”
苏序放下碗，抹了抹嘴：“流到叙州，流到渝州，流过三峡，流过江陵，最后一直流到大海里去。”
“大海是什么样的？”
“大海啊……”
苏序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像是要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树梢，一直看到天的尽头，“大海比岷江宽一千倍，水是蓝的，蓝得像天一样。
海边有比房子还大的鱼，有比人还高的浪。”
苏轼听得入了神。
“想去看看吗？”
苏序低头问他。
“想！”
“那就快点长大。”
苏序拍了拍他的脑袋，“长大了，顺着这条江往下走，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苏轼用力地点了点头。
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老梅树的影子落在苏轼身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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