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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还不太懂“天下之忧”
是什么意思,但他从这个道士老师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种东西——那是对某些人的敬重,对某些事的执念,对某种人生的认可。
他想要过那样的人生。
这一天的全部细节,苏轼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在汴京见到了范仲淹,见到了富弼,见到了韩琦,见到了欧阳修。
他跟这些人中的几位成了忘年之交,跟欧阳修更是结下了终生的师生之谊。
他走进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广阔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大门,就是在那一天、在那间飘着檀香的道观厢房里,被一首诗轻轻推开的。
很多年后,苏轼在给朋友的书信中回忆起这段往事,自嘲道:“轼自七八岁时,始知读书。
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
但其实他第一次听说欧阳修,就是在天庆观的那个午后。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与他的一生紧紧缠绕——欧阳修会成为他的恩师、他的伯乐、他最敬重的人,也会成为他日后在文坛上“出人头地”
的那个标杆。
他更不知道,他问起的那四个人——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将先后因为坚持原则而遭贬谪,无一幸免。
庆历新政最终以失败告终,主持新政的士大夫们相继被贬出京,那些轰轰烈烈的改革措施一项接一项被废除。
石介本人也在不久之后死于非命,那首《庆历圣德诗》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声呐喊。
“庆历新政”
这四个字,对八岁的苏轼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他还理解不了什么叫党争,什么叫政变,什么叫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他只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做他认为很厉害的事。
他想认识他们,想跟他们站在一起,想做跟他们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
八
天庆观散学回来那天傍晚,苏轼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江边。
秋天的岷江比春夏时节瘦了几分,露出了大片大片鹅卵石滩。
夕阳西下,江面上铺满了碎金,几只晚归的渔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是一串摇摇晃晃的星星。
苏轼站在江边那块他从小站惯了的位置上,双手垂在身侧,望着东流的江水,第一次不是用孩童的目光去看它。
祖父说这江水一直流到大海。
父亲说江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以不累。
母亲说人要有气节,像江水一样百折不回。
张易简说真正的高人能出入自如。
今天那位师兄说——天下有一群人正在做大事。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搅在一起,像几条不同方向的水流忽然汇入同一条河道,激荡起白花花的浪头。
八岁的苏轼当然还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超出了他的年龄,也超出了他的表达能力。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翻滚,想要涌出来,却又找不到出口。
他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忽然蹲下身,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学着祖父当年的样子,侧身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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