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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两行浊泪顺着一脸沟壑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判官,那两垄地是我们一家的命啊。
没了那两垄地,今年冬天我一家五口就得饿肚子。”
李老汉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放你娘的屁!
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苏轼抬手制止了两人。
他不问地契,不问证人,而是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两家种的是什么庄稼?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别的田地?
两个老汉虽然不明白这个年轻判官为什么要问这些闲话,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苏轼听完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问完之后让两人先回去,然后带着两个书吏亲自去了一趟那片争议的田地。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天晴了,但风依旧很冷。
他看着那两垄已经被争了许久的土地,看着地边两家紧挨着的宅基,看着周围的地形走向,站了很久,脚在冻土上轻轻跺了跺,像是在丈量什么。
三天后,他作出了判决。
判决书里,他先是承认现有证据确实不足以完全判定地界归属,但根据两家多年的耕种习惯、周围地块的走向,以及两个村庄老人们的证言,他裁定以田埂为界,各退一尺,中间留出一条三尺宽的公道,两家共用。
至于中间那三尺地,他建议两家各种一排桑树,将来养蚕,利归两方均分。
这样一来,两家既有了明确的界限,又因为共享利益的桑树而不得不合作。
这不是法条上写着的判决,但他觉得这比照搬法条更能解决问题。
两个月后,张老汉和李老汉的家人居然一起来到府衙,送来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壶自酿的米酒。
他们说,两家的桑树都活了,两家媳妇还一起养了蚕,关系比以前和睦了不少。
苏轼送走了他们,看着那篮子鸡蛋,忽然笑了。
这是他从一个儒生转变为一名官吏之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
但这只是成功的个案。
更多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令人沮丧的无力感。
凤翔府下辖的几个县,赋税征收的问题一直很严重。
有些富户与县吏勾结,隐匿田产,将赋税转嫁到贫户头上。
贫户交不起税,就被追逼鞭笞,卖儿卖女以偿债务。
而那些真正拥有大量田产的人,却在账面上只有几亩薄田,赋税少得可怜。
苏轼在审阅赋税账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三年来各县上报的田亩数、人丁数和实征税额全部比对了一遍,发现其中漏洞百出。
有的富户三年间田产翻了数倍,纳税额却纹丝不动;有的贫户田产明明已经卖出,却还在按旧额纳税。
他将发现的疑点整理成文,呈报给知州陈希亮,请求重新丈量田亩、核实人丁,以便均平赋税。
陈希亮拿着他的报告看了很久。
陈希亮是个久经地方事务的老吏,他当然知道凤翔府的赋税有问题——这种问题,大宋哪个州县没有?他在凤翔做了三年知州,对这些积弊比苏轼清楚得多。
“苏签判,”
陈希亮将报告放回桌上,声音不冷不热,“你这份报告,写得很认真。”
苏轼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
陈希亮话锋一转,“你知道重新丈量田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派人下乡,要打乱现有的税赋格局,要触动那些与县吏勾结的富户。
你可知道这些富户背后都牵连着什么?他们有亲戚在州里做吏,有姻亲在县里做官,甚至有人在京中有门路。
你一个签判,碰得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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