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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窗外是五月汴京的黄昏。
斜阳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案上摊着半篇尚未写完的文稿,墨迹已干,是他今日在史馆为《唐书》某卷所作的注。
他本想趁着天色尚明再续几行,却不知为何,那些平日里如流水般涌来的词句,此刻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
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簇,是王弗亲手栽的。
去岁秋末她种下这株石榴,他还笑她:“京城地气不比蜀中,未必能活。”
她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争辩,每日浇水、培土,偶尔蹲在花前看上好一会儿。
而今石榴花开了,她却不来看了。
苏轼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卧房走去。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长子苏迈已经被丫鬟带到偏院去睡了,这些日子都是如此——从王弗病倒那天起,他就不敢让儿子在母亲房里待得太久。
孩子还小,不懂得病气是什么,只知道母亲躺在床上不说话,和往常不一样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药香扑面而来。
浓郁、苦涩、缠绵,像是把这屋子里所有的生机都熬进了那只陶罐。
大夫开的方子换了三次,药越熬越浓,王弗的脸色却越来越淡。
她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瘦得几乎透明。
青色的血管在腕间蜿蜒,像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流。
苏轼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
烫。
他的手是凉的,王弗的手却烫得像一块炭。
这热度让他心里发慌——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热,又为什么这样多的热,却暖不回她日渐冰冷的面庞。
“迈儿睡了?”
王弗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睡了。”
苏轼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你别操心他,好好养着。”
王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只是从前那种灵动的光采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苏轼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他怕这光忽然熄灭,怕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便再也看不见了。
“子瞻。”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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