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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们还会回来吗？”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青山，望着那条越来越宽的江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条船上回头望故乡的时候，觉得故乡是一座牢笼，而他要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后来他才知道，故乡不是牢笼，故乡是他一生都回不去的地方。
“此身已分长为客，”
他低声吟出半句诗，然后顿了一下，续道，“何必岷江是故乡。”
苏辙听了，默然良久。
他知道这两句诗背后的话是什么——哥哥不是在说故乡不重要，而是在说，他这一生注定要漂泊，注定要在一个又一个异乡之间辗转。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
船过三峡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江水汹涌，两岸的绝壁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险峻。
苏轼没有像第一次出川时那样站在船头放声吟哦，也没有像第二次扶柩归蜀时那样沉默地守在棺木旁。
他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王润之抱着苏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懂他写的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眉头微蹙，目光专注，手中的笔在纸上行走如飞，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他写的是父亲遗作《太常因革礼》的最后一篇序言。
这部书稿，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整理编纂，如今终于要完成了。
他写下最后一句话：“先君之志，轼、辙不敢忘。”
然后他搁下笔，把文稿小心地卷起来，装进一只竹筒里。
这只竹筒是他从眉山带出来的，筒身上刻着两个字——“嘉祐”
。
那是他和苏辙第一次出川赴考的年号。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像是摩挲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迈儿，”
他把儿子叫过来，“你祖父写了一部书，爹替你编好了。
等你长大了，爹教你读。”
苏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了摸那竹筒，觉得凉丝丝的，又缩了回去。
王润之接过去，仔细收好，抬头对他笑了笑，说：“到了京城，我替你重新抄一遍。”
苏轼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女子不会吟诗，不懂那些深奥的典故，但她会在深夜给他煮一碗姜枣茶，会在下雨天替他把文稿收进屋里，会在孩子哭闹的时候悄悄抱到外面去哄，免得打扰他写作。
她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填满了他心里的那些空洞。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粗糙——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不像王弗的手那样柔软细腻。
但那粗糙里有一种踏实的力量，像是冬日里的棉被，不华丽，却能御寒。
王润之怔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低下头去。
他没有松手。
船驶出了三峡，江面豁然开阔。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汴京就在千里之外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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