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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几个时辰后,他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享年五十八岁。
那一夜,苏轼守在父亲的房间里,没有合眼。
他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
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抱在膝上,一字一句地教他读《论语》;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把他送到眉山最好的私塾,临走时摸着他的头说“吾儿必成大器”
;想起十九岁那年,父亲带他和弟弟出川赴京,一路上吟诗作对,意气风发。
那时候父亲还不老,头发还是黑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一转眼,父亲就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躺在病床上像一棵被掏空了心的老树,风一吹就要倒下。
而他这个做儿子的,这些年忙于仕途,陪在父亲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总想着来日方长,想着等仕途稳定了,就把父亲接到身边好好侍奉。
可他等的“来日”
没有来,来的是一纸讣告,和一副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棺木。
他跪在父亲床前,把脸埋进父亲渐渐冰冷的手掌里,像一只丧家的小兽一样呜咽出声。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从灵魂的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第二天,他把父亲那卷残稿放在自己的书箱里,和他在史馆未写完的文稿放在一起。
然后他去了一趟城西的寺院。
王弗的灵柩还停在那里。
他走进偏殿,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朱红色的棺盖上,把上面的花纹映得模模糊糊。
他在灵前跪下,像上次一样,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
“弗儿,”
他轻声说,“爹也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有风,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寺院里回荡着,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我要带你和爹回家了。”
他说,“回眉山。”
归葬的路比他想象中更漫长。
从汴京到眉山,水路三千里,陆路七百里。
两具棺木,一辆牛车,一行人披麻戴孝,在初夏的风雨中踏上归途。
苏轼骑在马上,风吹起他孝服的衣角,露出里面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凸出,三十岁不到的人,鬓边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途经洛阳时,有故交前来吊唁。
那人站在路边,看着棺木缓缓行过,忽然失声痛哭。
苏轼下马还礼,面色平静,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对方。
故交握住他的手,说了许多节哀的话,他一一应着,彬彬有礼。
等那人走了,他重新上马,苏辙催马靠过来,低声说:“哥,你哭出来吧。”
苏轼摇摇头。
他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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