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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会在深夜想起王弗时胸口隐隐作痛，依然会在看到父亲的字迹时鼻头一酸，但那种痛不再是毁灭性的了。
它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持久的东西，像是冬天埋进土里的种子，在冰雪覆盖下沉默着，等待春天。
他开始大量阅读。
除了佛经道藏，他还读了大量的史书和诸子百家。
史馆的三年经历给了他一个系统的学术训练，让他学会了用更宏观的视角去看待历史的兴衰治乱。
现在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把从前无暇深究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梳理清楚。
他在《思治论》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那是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他独坐书斋，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有许多话不吐不快——
“今世之患，不在于法之不备，而在于法之不行；不在于言之不切，而在于言之不信。”
他放下笔，望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当今的问题，不是法令不够完备，而是法令得不到执行；不是建议不够恳切，而是建议得不到信任。
他经历过凤翔的地方政务，又在史馆中研读了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深知一项好的政策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去执行，最终只会变成一纸空文。
而人能不能执行好，又取决于这个人的品行、能力和担当。
他继续写下去：“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这也是他从自己的经历中体悟出来的。
他这一生，从二十岁中进士到现在三十二岁，经历了丧母、丧妻、丧父的大悲恸，也经历了从地方到中央的仕途历练。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想做成一点事情，光靠才华是不够的。
才华会让你走得快，但只有坚忍才能让你走得远。
守孝的第二年春天，族中的长辈开始和他商量续弦的事。
他并不意外。
王弗去世已经两年多，苏迈还小，需要人照顾，而他自己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按照当时的礼制和风俗，丧妻满三年即可议婚，何况王弗临终前也曾说过，让他好好照顾迈儿，不要因为她的离世而一蹶不振。
长辈们提的人选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润之，王弗的堂妹，小名“二十七娘”
，比他小十一岁，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他和她见过几次面——在王弗在世的时候，她曾来家中做客，是个安静温柔的姑娘，总是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很少插嘴。
王弗很喜欢这个堂妹，说她是“心思最细的”
。
“子瞻，”
族中的二叔公拄着拐杖，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弗儿的意思。
她走之前，曾和娘家的长辈提过，说若她有什么不测，望你能续娶她堂妹，也好照看迈儿。”
苏轼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王弗从未对他提起过。
那个女子在临终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丈夫和儿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连继室的人选都替他物色了。
他低下头，良久不语。
二叔公又说：“二十七娘也愿意。
她说姐姐待她好，她愿意替姐姐照顾这个家。”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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