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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胖山一番巧言，半哄半劝，又捧陈家祖传辨墓的本事，又反复强调此行只是去塌废残坑捡拾碎器，全程不用我出力，安稳躺赚、毫无性命之忧。
方才还态度坚决、死死拦在我身前的赵红菱，眉宇间的强硬阻拦渐渐松垮，眼底浓重的担忧虽未散去，却再也说不出斩钉截铁拒绝的话。
店内气氛不再紧绷对峙，胖子嬉皮笑脸站在柜台前，一边陪着小心安抚红菱，一边时不时抬眼瞟我，眼底藏着急切的期盼，等着我点头敲定进山的约定。
红菱侧过身，轻轻望向我，清澈眼眸里裹着一层难掩的纠结与不安，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劝阻的话，可想起胖子句句担保无险、只凭眼力获利，又生生把劝诫咽了回去，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沉默静坐的我身上。
可我此刻无心理会胖子抛出的丰厚报酬，也无暇顾及红菱满心的牵挂担忧，一颗心沉在繁杂纷乱的拉扯之中，进退两难，满是难以消解的纠结。
表面上看，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清晰分明。
一边是恪守爷爷临终留下的严苛遗训，彻底回绝胖子的邀约，终生远离城西荒山那处西汉古墓，守着老街这间古玩小店，伴着红菱过平淡安稳的市井日子，躲开地底阴煞、千年殉道轮回与三十五岁必死的短命劫数；
另一边是顺着胖子铺好的路子，随他一同进山，踏入那座夜夜出现在我梦境之中的地宫，亲眼看清地底全貌，亲身印证缠绕我许久的一切诡异异象，弄清身上所有怪事的根源。
两种选择拉扯心神，左右冲撞，让我久久失语，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连日来积压的无数画面，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刺骨，挥之不去。
最先浮上脑海的，是无休止、无限循环的轮回噩梦。
自爷爷离世、血脉封印破碎之后，长夜于我而言再无安眠可言。
不分时节、不分晴雨，只要入夜闭眼，神魂便会不受控制被拉扯进同一座西汉地宫。
八尊肃杀冰冷的青石镇墓俑分列前厅两侧，层层嵌套、铺满整片地面的西汉五铢铜钱镇煞大阵，石壁上斑驳褪色的车马祭祀壁画，垂落蛛网阴苔的梯形石砌拱顶，地底沉闷腐朽的浊气、若有若无的古老晦涩低语，日复一日，反复在梦境之中上演，没有半分变化。
起初我只当是思虑过重、心神亏虚催生的虚妄幻境，靠着自我宽慰勉强支撑。
可那日我独自前往荒山外围探查，亲眼看见塌方山坳裸露的汉式青石墓壁，整片山岭沟壑、土丘起伏、枯木排布的地貌，与梦境外围景象分毫不差，虚幻与现实彻底重合，那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早已碎得一干二净。
夜夜沉沦的噩梦绝非臆想，是刻在我血脉深处、由祖辈记忆封存的实景烙印，是地脉与我同源相吸，日夜不停对我发出的召唤。
只要一日不踏入那座古墓，这份轮回梦魇便会永无止境，每一夜都要重复承受置身幽冥地宫的窒息压抑，日日损耗心神，熬得我面色惨白、眼底乌青深重，日渐憔悴消瘦，连红菱都一眼看出我夜夜饱受梦魇折磨，日日熬心耗神。
除了无休无止的噩梦，龙瞳自发开启、勘破阴阳地脉的异象，同样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早已脱离凡人范畴。
寻常白日，只要靠近阴土、老旧出土器物、坟冢荒坡，双眼便会不受控制蜕变，自动生出看透阴阳的视野。
当初城郊荒坡坟地，朗朗晴空之下，旁人只看见寻常荒土野丘，唯有我一眼看清整片地脉纵横缠绕、浓稠黑煞漫天盘踞；那日触碰店内出土旧陶罐，指尖瞬间浮现淡金色摸金古纹，转瞬又凭空消散；阁楼触碰祖传残缺摸金符时，符纸灼烧皮肉，狂暴的血脉共鸣席卷全身，深夜子时金纹顺着手腕蔓延整条手臂，带来刺骨噬骨、不可逆的肉身蜕变。
凡此种种诡异异变，寻常人一生都难遇其一，却密集缠绕在我身上，日日上演，无法规避、无法压制。
我无数次追问自己根源何在，为何独独是我身负这般异于常人的体质，为何所有阴煞、地脉、古墓异象，全都只对我一人生效。
从前我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陈家世代相传的摸金血脉，归咎于爷爷过早离世、封印破损，可这个答案太过笼统模糊，始终无法解开心底最深的疑惑。
血脉因何觉醒？地底古墓与陈家祖辈究竟有何种千丝万缕的因果？夜夜梦境里的地宫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祖辈代代难逃三十五岁殒命的殉道死劫，根源是否便埋藏在这座荒山汉墓之内？皮下恒久扎根、不可逆的金色古纹，是不是只有深入地宫核心，才能寻到压制、甚至彻底化解的法子？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日夜折磨我的心神，没有一处能找到确切答案。
我守在老街店铺，躲避荒山、远离阴地，只能暂时隔绝外界煞气侵扰，却永远解不开根植自身的所有谜团，只能日复一日承受梦魇、龙瞳、金纹异变带来的煎熬，永远活在对未知宿命的惶恐与茫然之中。
那日官道之上，黑衣哑少年百步尾随，沉默观望，指尖遥遥指向荒山古墓的画面，此刻也清晰浮现在脑海。
他超脱阴阳、无气无韵，不害我、不助我，只做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默认我与这座古墓绑定的宿命，无声暗示所有因果根源尽在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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