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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珍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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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再翻身,湘竹簟凉丝丝的,可她身上却沁出一层薄汗。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笛声,她坐了起来。

那笛声从龙吟榭的方向飘来,穿林渡水,若有若无,是《梅花落》的调子——一支古老的带着幽怨的曲子,传说是汉代的乐师所作,写的是一个戍边的士兵在雪夜中想起故乡的梅花。

但吹得很奇怪,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笛的人心神不宁,不时走调,有时候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断了气,才极不甘心地转入下一个音。

听起来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笛子寻找什么——寻找一段丢失的旋律,或者说寻找一个已经丢失的人。

杨玉环披衣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推开窗。

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笛声变清晰了。

清凉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了龙吟榭的灯——依然亮着。

那座榭在夜色中像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悬在山崖边,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将一个人的剪影映在窗上。

那剪影坐着,手中横着一支笛,微微晃动,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守夜的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极轻:“王妃也睡不着?”

那侍女约莫十七八岁,是华清宫的老人,眉目间透着远超年纪的沉稳老练。

杨玉环没有回头,只是问:“谁在吹笛?”

侍女迟疑了一瞬,那迟疑极短,但在此刻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是……大家。”

侍女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杨玉环的手指握紧了窗棂。

就是那个坐在龙吟榭里批阅奏章的人,那个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人,那个让二十里仪仗开道、天下臣民跪伏的人——此刻正独自坐在深夜的灯下,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梅花落》。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她见过的帝王永远是端坐在御座上的、走在仪仗中的、被层层帷幕和礼法包围的形象,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从不敢去想——那个威严的存在也会有深夜独坐、与一曲笛声为伴的时刻。

“陛下常如此吗?”

她问。

侍女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自惠妃娘娘去后,便常如此。”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融入夜风,“高将军说,这支曲子……是陛下与娘娘当年的定情之曲。”

杨玉环没有再问。

她只是望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窗上那个剪影依然坐着,笛声依然断断续续——她听出来了,不是吹的人技艺不好,而是那个人在边吹边落泪,气息被哽咽打断,指法被颤抖破坏。

她想关窗,手却不听使唤。

她就这么站着、听着、望着,直到笛声停了——不是渐渐平息,是猝然断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一个音符上绷断了。

龙吟榭的烛光还在,但笛声消失了,夜恢复了寂静,只有温泉水声在脚下淙淙流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侍女轻声道:“王妃,夜凉了。”

杨玉环缓缓关上了窗,回到榻上躺下,睁着眼望着帐顶。

那支不成调的曲子还在她耳边回荡——自惠妃娘娘去后,便常如此;是陛下与娘娘当年的定情之曲。

她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她就看见那个灯下的剪影,和他横在唇边的那支笛。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那个剪影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纸——那道窗纸叫做寿王妃,叫做伦理,叫做君臣。

可那笛声穿透了窗纸,落进了她的心里,像一颗种子无声地落在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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