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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长脖子,歪着头亮出那道粉色的伤疤,像一个佩戴了名表的人,不能不时时亮出来彰显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觉得可惜了。
日子又从春天飞到了夏天,水暖村从肥硕多汁的夏天里繁衍出了更多的小鸡、小猪、小羊、小鲇鱼,还有小孩。
白氏和儿媳、采采吵了架就跑到粪池边看鲇鱼,一看就是大半天,好像这鲇鱼才是她的亲人。
活蹦乱跳的生命破土而出,顶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快快入土,好给新人腾出地方来。
村里的老人一过六十,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拥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口优质的松木棺材上面描金画银,还缀以各种俏丽的花鸟鱼虫、各种人间没有见过的亭台楼阁,璀璨华丽得如天上的盛世。
能躺进这样一口棺材里入土,那活着时无论受过多少苦都算值了,都能把这世间的苦难抵消得片甲不留。
所以村里的老人只要一过六十,就哭着喊着要棺材,心情之急切与小孩子要糖果没有二异。
因为村人笃信,在这世上只要能活到六十就够一辈子了,六十岁之外再活几年都是白赚了,既然是白赚的,那就不可惜了。
所以,即使随时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撤掉,他们也没有太多悲伤。
悲伤是留给活人的,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是那一口上好棺材,好装着他们到达彼岸。
但往往是棺材割好漆好,摆在那儿就差装死人了,老人却偏偏死不了。
有时候不是几年不死,是二十年过去了,棺材都开始掉漆开始腐烂了,人还没死,还坚如磐石地每顿饭吃两碗干面外加一碗汤面。
但是棺材摆在外面,风吹日晒会加剧腐朽的速度,所以棺材割好后一般都要抬进窑洞里去歇着。
对村里的很多老人来说,棺材成了他们窑洞里的一种必备家具,就像20世纪90年代嫁闺女时必备组合家具一样,谁家没有那就是落时,就要被人在背后笑掉大牙。
老人往往也能把棺材充分利用起来,他们把棺材当柜子用,里面储藏着当年收成的莜麦、土豆、黄豆,棺材盖上则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锅碗盆勺,完全没有一点地府的阴气和妖气,相反,它和窑洞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样平凡朴实,恪尽职守。
白氏眼看自己即将六十,转眼就是一辈子,已经是活到这个世界边上的人了,展望一下前景,她觉得黄土已经埋到她脖子上了,也该给自己备下一口棺材了。
只是这永泰终年在外打工,只怕这雇木匠割棺材的事还得她亲力亲为。
不过这一辈子又有哪件事情不是她亲自操持?就连当年接生也是她自己操持的。
只是可怜了这阿德,没爹没娘又是个傻子,万一哪天自己先入土了,又不能把他拽进土里。
想到这里,她一阵悲从中来,又把阿德按在了自己怀里,毫不厌倦地问那个已经问了阿德一万遍的问题:“阿德啊,这个世上你最亲最亲的那个人是谁啊?”
阿德把重复了一万遍的答案又重复了第一万零一次:“最亲奶奶。”
他说得面无表情,就像把一篇演讲稿背得烂熟了,熟得都厌倦了、恶心了还得继续一遍一遍地往下背。
白氏半是满足半是不满足,又对阿德撒娇:“再说一次,最亲的是谁?”
阿德突然造反了,脸阴着:“妈妈。”
“再说一次。”
“奶奶。”
“阿德,奶奶死了你可怎么活啊?”
“奶奶,我想我妈妈了。”
阿德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流泪,他咧开嘴,露出了粉色的舌头,表情和一个白痴完全一样。
她有些吃惊、有些憎恶地看着他,这个小孩怎么就养不熟呢?她养他这么长时间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塞给他,把月亮摘下来哄着他,他居然没有绽开一丝一毫的裂缝,但凡有一点不高兴一点委屈,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是他那已经睡在地下的母亲。
而她不过是一滴油,永远融不进他们母子的血液里。
那个死去的女人岿然不动地长期占据着霸主的地位,光是她的魂魄就够把白氏打败了。
铁人白氏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悲伤,这点悲伤很深很静,但是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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