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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这情景看来,大约是赛会了,我回转头来正想和祖母说话,房内的电灯啪地响了一声,放起光来了,茶房站在我的床前,问我晚饭如何。
我只呆呆地不答,因为祖母是今年二月里刚死的,我正在追想梦里的音容,哪里还有心思回茶房的话哩?
遣茶房走了,我洗了一个面,就默默地走出了旅馆。
夕阳的残照,在路旁的层楼屋脊上还看得出来。
店头的灯火,也星星地上了。
日暮的空气,带着微凉,拂上面来。
我在羊市街头走了几转,穿过车站的庭前,踏上清泰门前的草地上去。
沉静的这杭州故郡,自我去国以来,也受了不少的文明的侵害,各处的旧迹,一天一天地被拆毁了。
我走到清泰门前,就起了一种怀古之情,走上将拆而犹在的城楼上去。
城外一带杨柳桑树上的鸣蝉,叫得可怜。
它们的哀吟,一声声沁入了我的心脾,我如同海上的浮尸,把我的情感,全部付托了蝉声,尽做梦似的站在丛残的城堞上看那西北的浮云和暮天的急情,一种淡淡的悲哀,把我的全身溶化了。
这时候若有几声古寺的钟声,当当地一下一下,或缓或徐地飞传过来,怕我就要不自觉地从城墙上跳入城濠,把我的灵魂和入在晚烟之中,去笼罩着这故都的城市。
然而南屏不远,curfew[15]今晚上是不会鸣了。
我独自一个冷清清地立了许久,看西天只剩了一线红云,把日暮的悲哀尝了个饱满,才慢慢地走下城来。
这时候天已黑了,我下城来在路上的乱石上钩了几脚,心里倒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
我想想白天在火车上谋自杀的心思和此时的恐怖心一比,就不觉微笑了起来,啊啊,自负为灵长的两足动物哟,你的感情思想,原只是矛盾的连续呀!
说什么理性?讲什么哲学?
走下了城,踏上清冷的长街,暮色已经弥漫在市上了。
各家的稀淡的灯光,比数刻前增加了一倍势力。
清泰门直街上的行人的影子,一个一个从散射在街上的电灯光里闪过,现出一种日暮的情调来。
天气虽还不曾大热,然而有几家却早把小桌子摆在门前,露天地在那里吃晚饭了。
我真成了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光了两眼,尽在这日暮的长街上行行前进。
我在杭州并非没有朋友,但是他们或当厅长,或任参谋,现在正是非常得意的时候;我若飘然去会,怕我自家的心里比他们见我之后憎嫌我的心思更要难受。
我在沪上,半年来已经饱受了这种冷眼,到了现在,万一家里容我,便可回家永住,万一情状不佳,便拟自决的时候,我再也犯不着去讨这些没趣了。
我一边默想,一边看看两旁的店家在电灯下围桌晚餐的景象,不知不觉两脚便走入了石牌楼的某中学所在的地方。
啊啊,桑田沧海的杭州,旗营改变了,湖滨添了些邪恶的中西人的别墅,但是这一条街,只有这一条街,依旧清清冷冷,和十几年前我初到杭州考中学的时候一样。
物质文明的幸福,些微也享受不着,现代经济组织的流毒,却受得很多的我,到了这条黑暗的街上,好像是已经回到了故乡的样子,心里忽感得了一种安泰,大约是兴致来了,我就踏进了一家巷口的小酒店里去买醉去。
八
在灰黑的电灯底下,面朝了街心,靠着一张粗黑的桌子,坐下喝了几杯高粱,我终觉得醉不成功。
我的头脑,愈喝酒愈加明晰,对于我现在的境遇反而愈加自觉起来了。
我放下酒杯,两手托着了头,呆呆地向灰暗的空中凝视了一会,忽而有一种沉郁的哀音夹在黑暗的空气里,渐渐地从远处传了过来。
这哀音有使人一步一步在感情中沉没下去的魔力,真可以说是中国管弦乐所独具的神奇。
过了几分钟,这哀音的发动者渐渐地走近我的身边,我才辨出了胡琴与砰击磁器的谐音来。
啊啊!
你们原来是流浪的声乐家,在这半开化的杭州城里想来卖艺糊口的可怜虫!
他们二三人的瘦长的清影,和后面跟着看的几个小孩,在酒馆前头掠过了。
那一种凄楚的谐音,也一步一步地幽咽了,听不见了。
我心里忽起了一种绝大的渴念,想追上他们,去饱尝一回哀音的美味。
付清了酒账,我就走出店来,在黑暗中追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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