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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晒满了东面的半个院子,有几匹寒蜂和耐得起冷的蝇子,在花木里微鸣蠢动。
靠阶檐的一间南房内,也照进了太阳光,那小孩子只静悄悄地在一张铺着被的藤榻上坐着,翻看几本刘永福镇台湾、日本蛮子桦山总督被擒的石印小画本。
等翠花收拾完毕,一盆衣服洗好,想叫了他再一道的上江边去敲濯的时候,他却早在藤榻的被上,和衣睡着了。
这是我所记得的儿时生活。
两位哥哥,因为年纪和我差得太远,早就上离家很远的书塾去念书了,所以没有一道玩的可能。
守了数十年寡的祖母,也已将人生看穿了,自我有记忆以来,总只看见她在动着那张没有牙齿的扁嘴念佛念经。
自父亲死后,母亲要身兼父职了,入秋以后,老是不在家里;上乡间去收租谷是她,将谷托人去砻成米也是她,雇了船,连柴带米,一道运回城里来也是她。
在我这孤独的童年里,日日和我在一处,有时候也讲些故事给我听,有时候也因我脾气的古怪而和我闹,可是结果终究是非常痛爱我的,却是那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
她上我们家里来的时候,年纪正小得很,听母亲说,那时候连她的大小便、吃饭穿衣,都还要大人来侍候她的。
父亲死后,两位哥哥要上学去,母亲要带了长工到乡下去料理一切,家中的大小操作,全赖着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她一双手。
只有孤儿寡妇的人家,受邻居亲戚们的一点欺凌,是免不了的;凡我们家里的田地被盗卖了,堆在乡下的租谷等被窃去了,或祖坟山的坟树被砍了的时候,母亲去争夺不转来,最后的出气,就只是在父亲像前的一场痛哭。
母亲哭了,我是当然也只有哭,而将我抱入怀里时用柔和的话来慰抚我的翠花,总也要泪流得满面,恨死了那些无赖的亲戚邻居。
我记得有一次,也是将近吃中饭的时候了,母亲不在家,祖母在厅上念佛,我一个人从花坛边的石阶上,站了起来,在看大缸里的金鱼。
太阳光漏过了院子里的树叶,一丝一丝地射进了水,照得缸里的水藻与游动的金鱼和平时完全变了样子。
我于惊叹之余,就伸手到了缸里,想将一丝一丝的日光捉起,看它一个痛快。
上半身用力过猛,两只脚浮起来了,心里一慌,头部胸部就颠倒浸入到了缸里的水藻之中。
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来,将身体挣扎了半天,以后就没有了知觉。
等我从梦里醒转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睁开眼,我只看见两眼哭得红肿的翠花的脸伏在我的脸上。
我叫了一声:“翠花!”
她带着鼻音,轻轻地问我:“你看见我了么?你看得见我了么?要不要水喝?”
我只觉得身上头上像有火在烧,叫她快点把盖在那里的棉被掀开。
她又轻轻地止住我说:“不,不,野猫要来的!”
我举目向煤油灯下一看,眼睛里起了花,一个一个的物体黑影,都变了相,真以为是身入了野猫的世界,就哗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祖母、母亲,听见了我的哭声,也赶到房里来了,我只听见母亲吩咐翠花说:“你去吃夜饭去,阿官由我来陪他!”
翠花后来嫁给了一位我小学里的先生去做填房,生了儿女,做了主母,现在也已经有了白发,成了寡妇了。
前几年,我回家去,看见她刚从乡下挑了一担老玉米之类的土产来我们家里探望我的老母。
和她已经有二十几年不见了,她突然看见了我,先笑了一阵,后来就哭了起来。
我问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没有和她一起进城来玩,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还向布裙袋里摸出了一个烤白芋来给我吃。
我笑着接过来了,边上的人也大家笑了起来,大约我在她的眼里,总还只是五六岁的一个孤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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