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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饭桌上,人家和他说话,他会吃了一惊,过了两分钟才回答;而回答了半句又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
他迷迷懵懵地听着自己的念头在胸中窃窃私语,过着内地那种度日如年的单调的岁月,被一些亲切的感觉催眠了。
——空****的大屋子只住了一半;有的是可怕而挺大的地窖和阁楼,上了锁的神秘的空房,百叶窗都关了,家具、镜子、烛台,都遮着布;祖先画像上的笑容老是在他的脑子里;还有帝政时代的版画,题材都是轻佻的与有德的故事。
外边,马蹄匠在对门打铁,锤子一下轻一下重,呼吸艰难的风箱在喘气,马蹄受着熏炙发出一股怪味道;洗衣妇蹲在河边捣衣;屠夫在隔壁屋子里砍肉;街上走过一匹马,蹄声嘚嘚;水龙头轧轧地响;河上的转桥转来转去,装着木料的沉重的船,被纤绳拉着在砌得很高的花坛前面缓缓驶过。
铺着石板的小院子有块方形的泥地,长着两株紫丁香,四周是一大堆风吕草和喇叭花,临河的平台上,大木盆里种着月桂和开花的榴树。
有时邻近的广场上有赶集的喧闹声、猪叫声,乡下人穿着耀眼的蓝色上衣。
……星期日在教堂里,歌咏队连声音都唱不准,老教士做着弥撒快睡着了;全家在车站大路上散步,一路跟别人(他们也以为全家散步是必不可少的节目)脱帽招呼,直走到大太阳的田里,看不见的云雀在上空盘旋,或者沿着明净的,死水似的河走去,两旁的白杨瑟瑟缩缩地发抖;……然后是丰盛的晚餐,东西多得吃不完;大家头头是道,津津有味地谈着吃喝的问题;因为在座的都是行家,而讲究吃喝在内地是桩大事,是名副其实的艺术。
大家也谈到商情,说些笑话,还夹着一些关于疾病的议论,牵涉到无穷的细节……而这孩子坐在一角,不声不响像只小耗子,尽管咬嚼,可并不怎么吃东西,拼命伸着耳朵听。
他把大人的话句句听着,凡是听不大清的,便用想象去补充。
像旧家的儿童一样给几百年的印象刻得太深了,他有种奇特的天赋,能够猜到他还从来不曾有过而不大了解的思想。
——还有那厨房,充满着神秘的血腥和各种味道;老妈子讲着奇怪而可怕的故事……最后是晚上,蝙蝠悄悄地飞来飞去,妖形怪状的东西教人害怕,那是他明知在这座老屋子里到处蠢动的,例如大耗子和多毛的大蜘蛛等。
随后是跪在床前的祈祷,根本不听自己说些什么;隔壁救济院里响起声音不平均的钟声,那是女修士们睡觉的钟;——然后是雪白的床,给他躺着做梦的岛……
一年最好的时节是春秋两季在离城几里的别庄中过的日子。
那边,一个人都看不到,尽可以称心如意地幻想。
像多数小布尔乔亚的子弟一样,两个孩子是不跟平民接触的,他们对仆役和长工还有点儿恐惧,有点儿厌恶。
他们秉受了母亲的贵族脾气——其实主要是布尔乔亚脾气——瞧不起劳力的工人。
奥里维成天骑在一株槐树的枝头读着奇妙的故事:美丽的神话,缪查或奥诺埃夫人的童话,《天方夜谭》,或是游记体的小说,因为法国内地的青年常常渴想遥远的世界,做着漫游海外的梦。
一个小树林把屋子遮掉了,于是他自以为在很远的地方。
但他知道离家很近,心里很高兴:因为他不大喜欢独自走远,他已经在大自然中迷失了。
四周尽是树木,从树叶的空隙里可以看见远处黄黄的葡萄藤,杂色的母牛在草原上啮草,迟缓的鸣声冲破田野的静寂。
尖锐的鸡啼在农庄间遥相呼应。
仓屋里传出节奏不均的捣杵声。
成千累万的生灵在这个恬静的天地中活跃。
奥里维不大放心地瞧着一行老是匆匆忙忙的蚂蚁,满载而归的蜜蜂像管风琴的管子一般轰轰地响着,漂亮的蠢头蠢脑的黄蜂到处乱撞——所有这些忙碌的小虫似乎都急于要到一个地方去……哪儿呢?它们不知道。
无论哪里都好!
只要是到一个地方……奥里维处在这个盲目而满是敌人的宇宙内打了一个寒噤。
他像一只小兔子,听到松实落地或枯枝折断的声音就会发抖……花园的那一头,安多纳德发疯似的**着秋千,把架上的铁钩摇得吱咯吱咯地响,奥里维听到这个才放了心。
她也在做梦,不过依着她的方式。
她成天在园子里搜索,又贪嘴,又好奇,笑嘻嘻的像画眉般啄些葡萄,偷偷地采一只桃子,爬上枣树,或是在走过的时候轻轻摇几下,让小黄梅像雨点似的掉下来,入口即化,跟香蜜一样。
再不然她就不顾禁令去采花,一眨眼她就把从早上起就在打主意的一朵蔷薇摘到手,往花园深处的夹道中一溜。
于是她把小鼻子竭力往醉人的花心中嗅着,吻着,咬着,吮着;随后把赃物揣在怀里,放在她不胜奇怪的眼看在敞开着的衬衣底下膨大起来的一对小**中间……还有一件被禁止的、挺有意思的乐事,就是脱了鞋袜,赤着脚踏在小径的凉快的细沙上、潮湿的草地上,踩在阴处冰冷的,或是给太阳晒得滚热的石板上;再不然她走入林边的小溪,用脚,用腿,用膝盖,去接触水、泥土、日光。
躺在柏树荫下,她瞧着在阳光中照得通明的手,心不在焉地尽吻着细腻丰满的手臂上像缎子一般的皮肤;她用蔓藤和橡树叶做成冠冕、项链,和裙子,再加上蓝蓟、红的伏牛花,和带着青的柏实的树枝作点缀。
她把自己装成一个野蛮的小公主。
然后她自个儿绕着小喷水池跳舞,伸着胳膊拼命地打转,直转到头晕眼花,才往草地上倒下,把脸钻在草里,莫名其妙地纵声狂笑,不能自已。
两个孩子就是这样地消磨他们的日子,只隔着几步路,却各管各的,除非安多纳德走过的时候想耍弄一下兄弟,抓一把松针扔在他鼻子上,或是摇他的树,威吓他要把他摔下来,或是冷不防扑在他身上吓他,嘴里叫着:“呜!
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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