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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没有怀疑的余地……一个伟大民族的艺术财富中竟有那么些平庸的作品与谎言,他真是大吃一惊。
经得起磨勘的乐曲实在太少了!
从此,要去看别的心爱的作品的时候,他就免不了心惊肉跳……可怜他像中了妖法似的,到处都碰到同样的失意!
他为了某几个大师简直心都碎了,仿佛失掉了一个最爱的朋友,也仿佛突然发觉自己那么信任的朋友已经把他欺骗了多年。
他为之痛哭流涕,夜里睡不着了,苦恼不已。
他责备自己:是不是他不会判断了?是不是他完全变了傻子?……不,不,他比什么时候都更能看到太阳的光辉,更能感到生命的丰满:他的心并没愚弄他……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惊动他认为最好最纯粹的作家——那些圣中之圣。
他唯恐把自己对他们的信心动摇了。
但一颗事事讲求真理的灵魂,本能上对一切都要追根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之而惹起痛苦也在所不顾:对这种铁面无私的本能,又有什么方法抗拒呢?——于是他打开那些神圣的作品,看看像军中的禁卫队似的最后一批精华……不料才看了几眼,就发现它们并不比别的更纯洁。
他没有勇气继续了。
有时他竟停下来,阖上乐谱,仿佛诺亚的儿子用外衣把父亲**的身体给遮起来似的。
(5)
这样以后,他对着这些废墟怅然若失。
他恨不得牺牲一切,不让他神圣的幻象破灭。
他心里悲痛极了。
幸而元气那么充足,他对艺术的信仰并不因之而动摇。
凭着年轻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认为以前谁也没经历过人生,还得他从头再来。
因为沉醉于自己新生的力,他觉得——也许并非没有理由——除了极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热情和艺术所表现的热情之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表现的时候更成功更真切,那可错了。
因为他充满着热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难发现热情;但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在那些不完全的辞藻中辨别出来。
他所指摘的艺术家多数是这种情形。
他们心中所有的、表现出来的,的确是深刻的感情;但他们语言的密钥随着他们的肉体一齐死了。
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根本没想到这些理由:他觉得现在是死的一向就是死的。
他拿出青年人的霸道与残忍的脾气,修正他对过去的艺术家的意见。
最高贵的灵魂也给他**裸地揭开了,所有可笑的地方都没有被放过。
而所谓可笑,在门德尔松是那种过分的忧郁,高雅的幻想,四平八稳而言之无物;在韦伯是虚幻的光彩,枯索的心灵,用头脑制造出来的感情;李斯特是个贵族的教士(6),马戏班里的骑师,又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气,高贵的成分真伪参半,一方面是超然尘外的理想色彩,另一方面又是令人厌恶的卖弄技巧;至于舒伯特,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绪淹没了,仿佛沉在几里路长的明澈而毫无味道的水底里。
便是英雄时代的宿将,半神,先知,教会的长老,也不免虚伪。
甚至那伟大的巴赫——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承前启后的祖师——也脱不了诳语,脱不了流行的废话与学究式的唠叨。
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这位见过上帝的人物(7),他的宗教有时只是没有精神的,加着糖的宗教,而他的风格是七宝楼台式的,烦琐纤细的风格。
他的大合唱中,有的是牵惹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调子,仿佛灵魂絮絮不休地向耶稣谈情,克利斯朵夫简直为之作呕,似乎看到了肥头胖耳的爱神飞舞大腿。
并且,他觉得这位天才的歌唱教师(8)是关在屋子里写作的,作品有股闭塞的气息,不像贝多芬或亨德尔有那种外界的强劲的风——他们以音乐家而论也许不及他伟大,可是更富于人性。
克利斯朵夫对一班古典派的大师不满意的,还因为他们的作品缺少自由灵动的气息,而差不多全部是“建筑”
起来的:有时是一种情绪用音乐修辞学的滥调加以扩大的;有时只是一种简单的节奏、一种装饰的素描,循环颠倒,翻来覆去,用机械的方式向各方面铺张,发展。
这种对称的、叠床架屋的结构——奏鸣曲与交响乐——使克利斯朵夫大为气恼,因为他当时对于条理之美,对于规模宏大、深思熟虑的结构之美,还不能领会。
他以为这是泥水匠的而非音乐家的工作。
他的批评浪漫派,严厉也不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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