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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最精练的古文明的,那种绮丽的而有时也带点儿凄凉的梦境,对他是更生疏了。
对于十七世纪的法国画,他也不见得更能赏识繁文缛节的虔诚,讲究气派的肖像;几个最严肃的大师的冷淡与矜持的态度,尼古拉·波生严峻的作品,和斐列伯·特·香班涅色彩不鲜明的人像上所表现的灰色的灵魂(29),正是教克利斯朵夫和法国古艺术无从接近的。
此外,他根本不认识新派艺术;而即使认识了,恐怕也不免于认识错误。
在德国的时候他受到相当**的现代画家只有一个鲍格林(30),但这位作家也不会使克利斯朵夫了解拉丁艺术。
克利斯朵夫所领会的是这个粗暴的天才的原始与粗野的气息。
他的眼睛看惯了生硬的颜色,看惯了那个如醉如狂的野蛮人的大刀阔斧的东西,当然不容易接受法国艺术的半明半暗的色调与柔和纤巧的和谐。
但一个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绝不能无所沾染。
环境多少要留些痕迹在你身上。
尽管深闭固拒,你早晚会发觉自己有些变化的。
那天傍晚在卢浮宫一间间的大厅上溜达的时候,他就有些变化了。
他又累,又冷,又饿;厅上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周围,荒凉的画廊罩着阴影,那些睡着的形象开始活动了。
克利斯朵夫浑身冰冻,悄悄地在埃及的斯芬克斯、亚述的怪物、班尔赛巴里的公牛、巴利西的巨蛇中间走过。
(31)他觉得自己进了神话世界,心头有些神秘的激动。
人类的幻梦——心灵的各种奇异的花——把他包裹着……
走进连尘埃都是黄澄澄的书廊,色彩灿烂的果园,没有空气的图画之林,像发烧一般而快要病倒的克利斯朵夫,精神上突然受到一个极大的震动。
——他被饥饿、室内的温度,和五光十色的图画搅得昏昏沉沉,视而不见地走着:他头晕了。
走到靠着塞纳河的画廊尽头的地方,他站在伦勃朗的《善心的撒玛利亚人》前面,怕自己倒下,双手抓着画前的铁栏杆,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等到重新睁开眼来,看着那幅跟他的脸非常贴近的画的时候,他给迷住了……
日光将尽。
它已经远去,已经死了。
看不见的太阳往黑暗中沉没了。
这个奇妙的时间,心灵经过了一天的工作,困倦交加,入于麻痹状态,正好是精神的幻觉起来活动的时候。
一切都寂静无声,只听见血在脉管里流动。
无力动弹,气息仅属,心里头一片凄怆,没法自主了……只希望能投入一个朋友的怀里……只希望有奇迹出现,觉得它就要出现了……是的,它来了!
昏暗的暮色中闪出一道金光射在壁上,射在背着垂死者的人的肩上,浸润着那些平凡的东西与卑微的人物,于是一切都显得和平甘美,有了神明的光辉。
上帝亲自用他那双有力而仁爱的手臂紧紧搂着那些受难的、病弱的、丑陋的、贫穷的、肮脏的人,搂着那个袜子掉在脚跟上的仆人,那些蜂拥在窗下的畸形的脸,那些一言不发、心怀恐怖的麻木的生灵——紧抓着伦勃朗画上所有的可怜的人,那群除了等待、哆嗦、哭泣、祈求以外一无办法的,受着束缚的,微不足道的灵魂。
(32)——可是上帝就在这儿。
我们并不看到他的本相,只看到他的光轮,和他照在众人身上的光影。
克利斯朵夫摇摇晃晃地走出卢浮宫,头痛欲裂,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街上,他竟不大注意到石板之间的水洼和在鞋子里直淌的雨水。
天快黑了,塞纳河的上空一片昏黄,一朵内心的火焰却像一盏灯似的在那里照着。
克利斯朵夫的眼睛始终还在着魔的状态。
他觉得什么都不存在:车辆并没震动街道;行人湿透的雨伞并没撞着他的身体;他并没在街上走,也许是坐在家里,做着梦;也许他已经不存在了……突然之间——他身子虚极了!
——他一阵头晕,觉得自己要像石块似的向前倒下去了……但那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他紧了紧拳头,挺了挺腿,马上把身体撑住了。
正在那个时候,正当他的意识从深渊里浮起来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冷不防跟街道对面一道他很熟识而似乎在呼唤他的目光碰在了一处。
他停下来,愣了一愣,心里想在哪儿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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