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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师傅教育我的苦心,我也逐渐地明白,而且感到髙兴,愿意听从。
他的教育不只是英文,或者说,英文倒不重要,三年间我只不过学了一部英文四书和一本童话书,他更注重的是教育我像个他所说的Eleman(英国绅士)那样的人。
我十五岁那年,决心完全照他的样来打扮自己,叫太监到街上给我买了一大摞西装来。
我穿上一套完全不合身、大得出奇的西服,而且把领带像绳子似的系在领子的外面,当走进毓庆宫叫他看见的时候,他简直气得发了抖,叫我赶快回去换下来。
第二天,他带来了裁缝给我量尺寸,定做了英国绅士的衣服。
后来他说:
“如果不穿合身的西装,还是穿原来的袍褂好。
穿那种估衣铺的衣服的不是绅士,是……”
他转头对溥佳说,“我不希望你像个Beggarboy(乞儿)!”
“假如皇上将来出现在英国伦敦,”
他常对我说,“总要经常被邀请参加茶会的。
那是比较随便而又重要的聚会,举行时间大都是星期三,在这里可以见到贵族、学者、名流,以及皇上有必要会见的各种人。
衣裳倒不必太讲究,但是礼貌十分重要。
如果有人喝咖啡像灌开水似的,或者拿点心当饭吃,或者叉子勺儿叮叮当当地响,那就坏了。
在英国,吃点心喝咖啡是Refreshment(恢复精神),不是吃饭……”
尽管我对庄士敦师傅的循循善诱不能完全记住,我经常在吃第二块点心的时候就把吃第一块时记住的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画报上的飞机大炮、化学糖果和茶会上的礼节所代表的西洋文明,还是深深印进了我的心底。
从看欧战画报起,我有了看外国画报的爱好,我首先从画报上的广告得到了冲动,立刻命令内务府给我向外国定购画报上的洋犬和外国皇冠上那样的钻石。
我按照画报上的样式,叫内务府给我买洋式家具,在养心殿装设地板,把紫檀木装铜活的炕几换成了抹着洋漆、装着白瓷把手的炕几,把屋子里弄得不伦不类。
我按照庄士敦的样子,大量购置身上的各种零碎:怀表、表链、戒指、别针、袖扣、领带,等等。
我请他给我起了外国名字,也给我的弟弟妹妹们和我的“后”
“妃”
起了外国名字,我叫亨利,婉容叫伊丽莎白。
我模仿他那种中英文夹杂着的说话方法,成天和我的伴读者用这种话来交谈:
“威廉姆(溥杰的名字),快给我把pencil(铅笔)削好……好,放在desk(桌子)上!”
“阿瑟(溥佳的名字),today(今天)下晌叫莉莉(我三妹的名字)他们来,hear(听)hear外国军乐!”
说的时候,洋洋得意。
听得陈宝琛师傅皱眉闭目,像酸倒了牙齿似的。
总之,后来在我眼里,庄士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甚至连他衣服上的樟脑味也是香的。
庄士敦使我相信西洋人是最聪明、最文明的人,而他正是西洋人里最有学问的人。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他竟能在我身上产生这样大的魅力:他身上穿的毛呢衣料竟使我对中国的丝织绸缎的价值发生了动摇,他口袋上的自来水笔竟使我因中国的毛笔宣纸而感到自卑。
自从他把英国兵营的军乐队带进宫里演奏之后,中国的丝弦我就更觉不能入耳,甚至连丹陛大乐的威严也大为削弱。
只因庄士敦讥笑说中国人的辫子是猪尾巴,我这才明白脑袋后的这东西确实不雅观,立刻毫不犹疑地把它剪掉了,和谁也没商量。
顺便说一下,那次剪辫子的影响真是不小。
从民国二年起,民国当局的内务部就几次给内务府来函,请紫禁城协助劝说旗人剪辫,也劝说紫禁城里也剪掉它,语气都非常和婉,更没提到我的头上以及大臣们的头上,主要的还是希望劝说旗人执行,因为有许多人借口在宫中当差而拒绝剪辫。
内务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内务部,甚至辫子可做识别进出宫门的标志也作为一条理由。
这件事拖了好几年,紫禁城内依旧是辫子世界。
没想到庄士敦教了我不到一年,我就首先自己剪了辫子,我这一剪,几天工夫千把条(除了几个内务府大臣和三位中国师傅)的辫子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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