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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边黑洞洞的,地位刚好容得下他这个孩子,蜷着身子躺在地板上。
人家抽的烟直刺他的眼睛与喉咙;另外还有灰尘,一大球一大球的像羊毛;可是他毫不在意,只顾严肃地听着,像土耳其人般盘膝而坐,肮脏的小手指把琴后布上的那些窟窿愈挖愈大。
所奏的音乐他并不全部喜欢,但绝对没有使他厌烦的东西;他也从来不想整理出什么意见来,因为他觉得年纪太小,什么还没有懂。
有些音乐使他瞌睡,有些使他惊醒;反正没有不入耳的。
虽然他自己并没知道,可是使他兴奋的总是些上品的音乐。
他知道没有人看见,就扮着鬼脸,耸着鼻子,咬着牙齿,或者吐出舌头,做出发怒的或慵懒的眼神,装着挑战的,威武的神气挥舞手足,他恨不得往前走,打,把世界碎为齑粉。
他**得那么厉害,终于钢琴顶上露出了一个人头,对他喊道:“喂,孩子,你发疯了么?不准和钢琴捣乱,把手拿出来好不好?我要来拧你的耳朵了!”
——这一下他可是又羞又恼。
干吗人家要来扫他的兴呢?他又不干坏事。
真的,人家老是跟他过不去!
他的父亲又从而附和。
人家责备他吵闹,不喜欢音乐。
结果连他自己也相信这话了。
——那些老实的公务员只会像机器似的奏些协奏曲;要是告诉他们,说在场的人中间对音乐真有感觉的只有那个孩子的话,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倘使人家要他安静,那么干吗奏那些鼓动他的曲子呢?在那些乐章中,有飞奔的马,刀剑的击触,战争的呐喊,胜利的欢呼,人家倒要他跟他们一样摇头摆脑地打拍子!
那他们只要奏些平板的幻想曲,或唠叨了大半天而一句话也没说的乐章就得了。
这类东西在音乐中有的是,例如高特马克的那一阕,刚才老钟表匠就很得意地说:“这个很美。
一点也不粗糙。
所有的棱角都给修得圆圆的……”
那时孩子就迷迷糊糊的很安静了。
他不知道人家奏些什么,到后来甚至听不见了;但他很快活,四肢酥软,在那里胡思乱想。
他的幻想可并不是什么连贯的故事,而是没头没尾的,他难得看到一幅清楚的形象:母亲做着点心,用刀刮去手指上的面糊;——或是隔天看见在河里游泳的一只水老鼠;——再不然是他想用柳条做的那根鞭子……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
——他往往是一无所见,可是明明觉得有无数的境界。
那好比有一大堆极重要的事,不能说或不必说,因为是尽人皆知的,从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其中有些是凄凉的,非常凄凉的;但绝对没有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种难堪,也并没有像克利斯朵夫挨着父亲的巴掌,或是羞愤交加地想着什么委屈的时候那种丑恶与屈辱:它们只使他精神上感到凄凉静穆。
同时也有些光明的境界,散布出欢乐的巨流,于是克利斯朵夫想道:“对啦……我将来要做的就是这样的。”
他完全不知道所谓这样的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但他觉得非说不可,觉得那是极明显的事。
他听到一片海洋的声音,就在他身旁,只隔着一道砂堤。
这片海洋是什么东西,要把他怎样摆布,克利斯朵夫连一点观念都没有。
他只意识到这海洋要从堤岸上翻过来,那时……啊,那时才好呢,他可以完全快乐了。
只要听着它,给它宏大的声音催眠着,一切零星的悲痛与耻辱就都能平复下来;固然这些感觉还使他伤心,可是再没有可耻与侮辱的意味: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差不多是甜美的了。
平庸的音乐往往使他有这种醉意。
写作这类东西的人是些可怜虫,一无所思,只想挣钱,或是想把他们空虚的人生编造一些幻象,所以才依照一般的方式——或为标新立异起见而全然不照方式——把音符堆砌起来。
但便是一个伧夫俗物所配制的音乐,也有一股强烈的生命力,能把天真的心灵激发出狂风骤雨。
甚至由俗物唤引起来的幻想,比那些使劲拖曳他的强有力的思想更神秘更自由:因为无意义的动作与废话并不妨害心灵自身的观照……
孩子这样的躲在钢琴后边物我两忘,——直到他忽然觉得蚂蚁爬上他大腿的时候,才记起自己是个小孩子,指甲乌黑,把鼻子往墙上轻轻挨着,双手攀着脚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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