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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总喜欢仰在安乐椅里静听,膝上放着永不离身的活计,对着自己的念头微笑:——因为在所有的作品里,他老是发现自己的思想。
克利斯朵夫也试着念,可是过了一会只能放弃:他结结巴巴的,跳过句读,好似完全不懂书中的意义,遇到动人的段落连眼泪都要淌出来,没法再念下去。
于是他很气恼地把书丢在桌上,引得两位朋友哈哈大笑……噢!
他多爱他们!
他到哪儿都看到他们两人的影子,把他们和莎士比亚与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了。
诗人某句隽永的名言,把他的热情从心底里挑动起来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给他听的亲爱的嘴巴分不开了。
二十年后,他重读《哀格蒙》与《罗米奥》[29],或看到它们上演的时候,某些诗句总使他想起这些恬静的黄昏,这些快乐的梦,和心爱的克里赫太太与弥娜的脸容。
他可以几小时的望着他们,晚上,在他们念书的时候,——夜里,在**睁着眼睛梦想的时候,——白天,在乐队里心不在焉的演奏,对着乐谱架半合着眼睛出神的时候。
他对两人都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温情;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他自以为动了爱情。
但他不知道爱的是母亲还是女儿。
他一本正经的思索了一番,没法挑选。
可是他觉得既然非有所抉择不可,他就挑了克里赫太太。
一朝决定之后,他果然发现他爱的真是他。
他爱他聪明的眼睛,爱他那副嘴巴张着一半的浮泛的笑容,爱他年轻的美丽的前额,爱他分披在一边的光滑细腻的头发,爱他带点儿轻咳的,好像蒙着一层什么的声音,爱他那双柔软的手,爱他大方的举动,和那神秘的灵魂。
他坐在他身旁,那么和气地给他解释一段文字的时候,他快乐得浑身哆嗦:他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觉得他手指的温暖,脸上有他呼吸的气息,也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地听着,完全没想到书本,也完全没有懂。
他发觉他心猿意马,便要他还讲一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就笑着生气了,把他鼻子揿在书里,说这样下去他只能永远做头小驴子。
他回答说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做“他的”
小驴子而不给他赶走。
他假作刁难,然后又说,虽然他是一头又蠢又坏的小驴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没有一点儿用处,他还是愿意留着他,或许还喜欢他。
于是他们俩都笑开了,而他更是快乐极了。
克利斯朵夫自从发觉自己爱了克里赫太太之后,对弥娜就离得远了。
他的傲慢冷淡,已经使他愤愤不平;而且和他常见之下,他也渐渐放大胆子,不再检点行动,公然表示他的不痛快了。
他喜欢惹他;他也毫不客气的顶回去,彼此说些难堪的话,把克里赫太太听得笑起来。
克利斯朵夫斗嘴的技术并不高明,有几次他出门的时候气愤之极,自以为恨着弥娜了。
他觉得自己还会再上他们家去,只是为了克里赫太太的缘故。
他照旧教他弹琴,每星期两次,从早上九点到十点,监督他弹音阶和别的练习。
上课的屋子是弥娜的书房,一切陈设都很逼真地反映出小姑娘乱七八糟的思想。
桌上摆着一组塑像,是些玩弄乐器的猫,有的拉着小提琴,有的拉着大提琴,等于整个的乐队。
另外有面随身可带的小镜子,一些化妆品和文具之类,排得整整齐齐。
古董架上摆着小型的音乐家胸像:有疾首蹙额的贝多芬,有头戴便帽的华葛耐,还有《贝尔凡特的阿波罗》[30]。
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青蛙抽着芦苇做的烟斗,一把纸扇,上面画着巴哀埒脱剧院的全景[31]。
书架一共是两格,插的书有鲁布克,蒙森,席勒,于勒·凡纳,蒙丹诸人的作品[32]。
墙上挂着《圣母与西施丁》和海高玛作品的大照片[33];周围都镶着蓝的和绿的丝带。
另外还有一幅瑞士旅馆的风景装在银色的蓟木框里;而特别触目的是室内到处粘着各式各种的相片,有军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乐队指挥的,有女朋友的,全写着诗句,或至少在德国被认为诗句似的文字。
屋子中间,大理石的圆柱头上供着胡髭满颊的勃拉姆斯的胸像。
钢琴高头,用线挂着几只丝绒做的猴子和跳舞会上的纪念品,在那儿飘来**去。
弥娜总是迟到的,眼睛睡得有点儿虚肿,一脸不高兴的神气;他向克利斯朵夫略微伸一伸手,冷冷地道了一声好,便不声不响,俨然的坐上钢琴。
他独自的时候,喜欢无穷无尽的尽弹音阶,因为这样可以懒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与胡思乱想尽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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