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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它们是否有感觉有生命,他也不大清楚,只认为是古怪的机器而已。
凭着儿童无意识的残忍心理,克利斯朵夫曾经把一些可怜的昆虫扯得四分五裂,看着它们古古怪怪的扭动觉得好玩,根本没想到它们的受苦。
平时那么镇静的高脱弗烈特舅舅看到他折磨一只苍蝇,禁不住愤愤地把它从手里抢下来。
孩子先还想笑,后来也给舅舅的神气感动得哭了。
那时他才明白他的俘虏也有生命,和他一样,而他是犯了凶杀的罪。
从此以后,他虽然不再伤害动物,可也并不对它们有什么同情;在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去体会一下,那些小小的躯壳里头有些什么在**;他倒是把它当作噩梦一般的怕想到。
——可是现在一切都显得明白了。
那些暧昧的生物也放出光明来了。
克利斯朵夫躺在万物滋长的草上,在昆虫嗡嗡作响的树荫底下,看着忙忙碌碌的蚂蚁,走路像跳舞般的长脚蜘蛛,往斜刺里蹦跳的蚱蜢,笨重而匆忙的甲虫,还有光滑的,粉红色的,印着白斑,身体柔软的虫。
或者他把手枕着头,闭着眼睛,听那个看不见的乐队合奏:一道阳光底下,一群飞虫绕着清香的柏树发狂似的打转,嗡嗡的苍蝇奏着军乐,黄蜂的声音像大风琴,大队的野蜜蜂好比在树林上面飘过的钟声,摇曳的树在那里窃窃私语,迎风招展的枝条在低声哀叹,水浪般的青草互相轻拂,有如微风在明净的湖上吹起一层皱纹,又像爱人悉悉索索的脚声走过了,去远了。
这些声音,这些呼喊,他都在自己心里听到。
这些生物,从最小的到最大的,内部都流着同一条生命的巨川:克利斯朵夫也受着它的浸润。
他和千千万万的生灵原是同一血统,它们的欢乐在他心中也有友好的回声;它们的力和他的力交融在一起,像一条河被无数的小溪扩大了。
他就浸在它们里面。
强烈的空气冲进他窒息的心房,胸部几乎要爆裂了。
而这个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正当他只注意自己的生命,觉得它像雨水般完全溶解而到处只见到虚无之后,一旦他想在宇宙中忘掉自己,就到处体会到无穷无极的生命了。
他仿佛从坟墓中走了出来。
生命的巨潮泛滥洋溢的流着,他不胜喜悦的在其中游泳,让巨流把他带走,以为自己完全自由了。
殊不知他更不自由了。
世界上没有一个生物是自由的,连控制宇宙的法则也不是自由的,——也许唯有死才能解放一切。
可是刚在旧的躯壳中蜕化出来的蛹,只知道在新的躯壳中痛痛快快的欠伸舒展;它还来不及认识新的牢笼的界限。
日月循环,从此又开始了新的一周。
光明灿烂的日子,如醉如狂的日子,那么神秘,那么奇妙,像童年时代初次把一件件的东西发现出来一样。
从黎明到黄昏,他老是过的空中楼阁的生活。
正事都抛弃了。
认真的孩子,多少年来便是害病也没缺过一课,在乐队的预奏会中也没缺席一次,此刻竟会找出种种藉口来躲避工作。
他不怕扯谎,也不觉得惭愧。
过去他喜欢用来压制自己的刻苦精神:道德,责任,如今都显得空洞了。
它们那种专制的**威,一碰到人类的天性就给砸得粉碎,唯有健全的,强壮的,自由的天性,才是独一无二的德行,其余的都是废话!
那些繁缛琐碎,谨慎小心的规则,一般人称之为道德而以为能拘囚生命的:真是太可怜了!
这样的东西也配称为牢笼吗?在生命的威力之下,什么都给推倒了……
精力过于充沛的克利斯朵夫,发疯似的想用盲目的暴烈的行为,把那股使他窒息的力毁掉,烧掉,让它发泄。
这种兴奋的结果往往是突然之间的松弛;他哭着,扑在地下,亲着泥土,恨不得把牙齿和手陷进去,把泥土吞下肚子;烦闷与情欲使他浑身发抖。
一天傍晚,他在一个树林旁边散步。
眼睛被日光照得有些醉意,头里昏昏沉沉的在打转,他精神非常兴奋,看出来的东西都是另外一副面目。
柔和的暮色使万物更添了一种神幻的情调。
紫红与金黄的阳光在栗树底下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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