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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要自己相信,——在他内心骚扰的那种暧昧的力,的确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意义是和他的意志一致的。
从深邃的潜意识中踊跃出来的自由的本能,受着理智的压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实际上跟它毫不相干的思想合作。
在这种情形之下,作品不过是把两种东西勉强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拟定的一个伟大的题材,一方面是意义别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也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犷的力。
他低着头摸索前进,受着多少矛盾的,在胸中互相击撞的力的鼓动,在支离灭裂的作品中放进一股暗晦而强烈的生命,那是他无法表白,但是使他志得意满,非常高兴的。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簇新的精力,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对人家过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对他不假思索而一味尊敬的一切,敢于正视了;——并且立刻肆无忌惮的加以批判。
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国人的虚伪。
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
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
人的精神非常软弱,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
必须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层谎言。
这些谎言是适应每个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间所以那么难于互相了解而那么容易彼此轻蔑,就因为有这些谎言作祟。
真理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谎言,而且都称之为理想;一个人从生到死都呼吸着这些谎言,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生的奇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的时候,才能摆脱。
由于一个极平常的机会,克利斯朵夫突然发觉了德国艺术的谎言。
他早先的不觉察,并非因为他没有机会常常看见,而是因为距离太近,没有退步的缘故。
现在,山的面目显出来了,因为他离得远了。
他在市立音乐厅的某次音乐会里。
大厅上摆着十几行咖啡桌,——大概有二三百张。
乐队在厅的尽里头的台上。
克利斯朵夫周围坐着些军官,穿着紧窄的深色长外套,——胡子剃得很光,阔大的红红的脸,又正经又俗气;也有些高声谈笑的妇人,过分装作洒脱;天真的女孩子们露着全副牙齿微笑;胡髭满面,戴着眼镜的胖男子,活像眼睛滚圆的蜘蛛。
他们每喝一杯酒总得站起来向什么人举杯祝贺健康,态度非常恭敬,虔诚,把脸色与说话的音调都变过了:好似念着弥撒祭里的经文,他们扮着庄严而可笑的神气互相敬酒。
音乐在谈话声与杯盘声中消失了。
可是大家把说话和饮食的声音尽量压低。
乐队指挥是个高大的驼背老人,挂在下巴上的须像条尾巴,往下弯的长鼻子架着眼镜,神气颇像一个语言学家。
——这些典型的人物,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识。
但这一天,他忽然用着看漫画的目光看他们了。
的确,有些日子,凡是平时不觉察的旁人的可笑,会无缘无故跃入我们眼里的。
“让我来装作狮子罢。
我的叫吼可以跟嘴里衔着食物的白鸽的声音一样柔和,也可以教人相信是夜莺的歌唱。”
克利斯朵夫听着,一开头就越来越诧异。
这些情形对他绝对不是新鲜的。
这些音乐会,这个乐队,这般听众,他都是熟的。
但突然之间他觉得一切都虚伪。
一切,连他最心爱的《哀格蒙序曲》在内,那种虚张声势的**,一板三眼的激昂慷慨,这时都显得不真诚了。
没有问题,他所听到的并非贝多芬和舒芒,而是贝多芬和舒芒的可笑的代言人,而是嘴里嚼着东西的群众,把他们的愚蠢像一团浓雾似的包围着作品。
——不但如此,作品中间,连最美的作品中间,也有点儿令人不安的成分,为克利斯朵夫从来没感觉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敢分析,以为怀疑心爱的大师是亵渎的。
他不愿意看,可是已经看到了,而且还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像比士的含羞草一般,他在指缝里偷看。
他把德国艺术**裸的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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