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他永不厌倦的组织着贝多芬,莫扎尔德,或是舒芒的纪念音乐会:在这些作品里头,他只要让那些熟悉的节奏把自己带着跑就是了。
反之,现代的音乐就教他受不住。
但他不敢明白承认,还自命为能够赏识有天才的青年;实际是这样的:假如人家给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仿一件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的确极表欢迎,甚至会竭力教大众接受。
因为这种东西既不妨害他演奏的方式,也不会扰乱大众感受作品的方式。
可是一切足以危害这美妙的方式而要他费力的作品,他都深恶痛绝。
只要开辟新路的作家一天没有成名,他鄙薄的心就一天不会消失。
假使这作家有成功的希望,他的鄙薄就一变而为憎恨,——直到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为止。
克利斯朵夫当然谈不到有成功的希望,那才差得远呢。
所以他间接知道于弗拉脱先生很愿意演奏他的作品,不禁大为诧异。
这位指挥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杂志上痛诋过的别的几个音乐家的朋友,因此克利斯朵夫更觉得他的表示出乎意外。
但他自己是好人,以为他的敌人也像他一样的宽宏大度。
他猜想他们是看到他受到攻击,特意要表示他们绝不作小心眼儿的报复:想到这点,他竟为之感动了。
他送了一阕交响诗给于弗拉脱,附了一封情辞恳切的信。
对方教乐队秘书复了信,措辞冷淡,可是很有礼貌,声明他的曲子已经收到,但照会章规定,作品在公开演奏之前必须提交乐队先行试奏。
章程总是章程:克利斯朵夫当然没有话说。
而且这纯粹是种手续,免得一般讨厌的鉴赏家多所议论。
两三个星期以后,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说他的作品快要试奏了。
照规矩,这种试奏是不公开的,连作家本人也不能旁听。
事实上所有的乐队都容许作家到场,他只是不公然露面罢了。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这儿,而每个人都装作不知道。
到了那天,一个朋友来把克利斯朵夫带进会场,拣着一个包厢坐下。
他很奇怪的发觉,这个不公开的预奏会居然差不多会客满,至少在楼下:大批的时髦朋友,有闲阶级,批评家,都在那里咭咭呱呱,非常兴奋。
乐队照例是装作不知道有这些人的。
开场是勃拉姆斯采用歌德冬之默想里的一段所做的杂曲,有女中音独唱和男声合唱,由乐队伴奏的。
克利斯朵夫早就讨厌这件作品的浮夸的感伤情调,以为这或许是勃拉姆斯党一种挺客气的报复,因为他从前很不恭敬的批评过这个曲子,特意强迫他听一遍。
他想到这点不由得笑了,而听到以后又紧接着被他攻击过的两个别的作家的东西,他认为更有意思了:可见他猜得不错,他们的用意不是很显明了吗?他一边装着鬼脸,一边想这究竟是挺公平的斗争:他虽不欣赏那音乐,可很能欣赏这种玩笑。
群众对着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热烈鼓掌的时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附和几下。
终于轮到克利斯朵夫的交响乐了。
乐队和听众之间都有人向他的包厢瞟几眼,证明大家知道他在场。
他尽量的躲起来。
他等着,心跳得很厉害。
音乐像河水般悄悄地集中在一处,但等指挥的棍子一动就马上决破堤岸:在这种情形之下,每个作曲家都会觉得惴惴不安。
他自己还从来没听到这个作品演奏的效果。
他所幻想的生灵究竟是什么面目呢?声音又是怎么样的呢?他觉得它们在他心中轰轰的响;他靠在音响的深渊之上浑身哆嗦,急于要知道出来的是什么。
出来的却是一种无名的东西,一片不成形的混沌。
明明是支撑高堂大厦的结实的梁柱,出来的可是没有一组站得住的和弦,它们相继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断垣残壁的建筑物,除了灰土瓦砾之外,一无所有。
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
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线条和节奏,根本认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只觉得它嘟嘟囔囔,摇摇晃晃,好比一个扶墙摸壁的醉鬼;他羞死了,仿佛自己就在当众表现这副醉鬼的模样。
他明知他写的不是这种东西,可是没用:一个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话改头换面的变了样,你自己也会当场糊涂起来,弄不清你对这种荒谬的情形应不应当负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