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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戏院回答高恩的时候,尽管口口声声说着“很细腻,很细腻,可是缺少奔放的热情,音乐还嫌不够”
,心里却绝对不把《悲莱阿斯》和其余的法国音乐一般看待。
他被大雾中间的这盏明灯吸住了。
他还发现有些别的光亮,很强的,很特别的,在四下里闪耀。
这些磷火使他大为错愕,很想近前去瞧瞧是怎么样的光,可是不容易抓握。
克利斯朵夫因为不了解而更觉得好奇的那般超然派的音乐家,极难接近。
克利斯朵夫所不可或缺的同情,他们完全不需要。
除了一二个例外,他们都不看别人的作品,知道得很少,也不想知道。
他们几乎全部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由于故意,由于骄傲,由于落落寡合,由于憎厌人世,由于冷淡,而把自己关在小圈子里。
这等人虽为数不多,却又分成对立的小组,各不相容。
他们的小心眼儿既不能容忍敌人和对手,也不能容忍朋友,——倘使朋友敢赏识另外一个音乐家,或是赏识他们而用了一种或是太冷淡,或是太热烈,或是太庸俗,或是太偏激的方式。
要使他们满足真是太难了。
结果他们只相信一个得到他们特许的批评家,一心一意坐在偶像的脚下看守着。
你绝不能去碰这种偶像。
——他们固然不求别人了解,他们对自己也不怎么了解。
他们受着奉承,被盟友的意见和自己的评价改了样,终于对自己的艺术和才具也弄模糊了,一般凭着幻想制作的人自以为是改革家,纤巧病态的艺术家自命为与华葛耐争雄。
他们差不多全为了抬高声价而断送了自己;每天都得飞跃狂跳,超过上一天的纪录,同时也要超过敌人的纪录。
不幸这些跳高的练习并不每次成功,而且也只对几个同行才有点儿吸引力。
他们既不理会群众,群众也不理会他们。
他们的艺术是没有群众的艺术,只从音乐本身找养料的音乐。
但克利斯朵夫的印象,不论这印象是否准确,总觉得法国音乐最需要音乐以外的依傍。
这株体态婀娜的蔓藤似的植物简直离不开支柱:第一就离不开文学。
它本身没有充分的生命力,呼吸短促,缺少血液,缺少意志,有如弱不禁风的女子需要男性扶持。
然而这位拜占庭式的王后,纤瘦、贫血、满头珠翠,被时髦朋友、美学家、批评家,这些宦官包围了。
民族不是一个音乐的民族;二十余年来大吹大擂的捧华葛耐、贝多芬、罢哈、特皮西的热情,也仅仅限于一个阶级。
越来越多的音乐会,不惜任何代价鼓动起来的、声势浩大的音乐潮流,并不是因为群众的趣味真正发展到了这个程度。
这是一种风起云从的时髦,影响只及于一部分优秀人士,而且也把他们搅昏了。
真正爱好音乐的人屈指可数,而最注意音乐的人如作曲家批评家,并不就是最爱好的人。
在法国,真爱音乐的音乐家太少了!
克利斯朵夫对那些音乐界的俗物尤其感到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义。
他们之间只讨论形式一项。
情操,性格,生命,都绝口不提!
没有一个人想到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的宇宙中的,他的岁月就等于音乐的浪潮。
音乐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生息的天地。
他的心灵本身便是音乐;他所爱,所憎,所苦,所惧,所希望,又无一而非音乐。
一颗音乐的心灵爱一个美丽的肉体时,就把那肉体看作音乐。
使他着迷的心爱的眼睛,非蓝,非灰,非褐,而是音乐;心灵看到它们,仿佛一个美妙绝伦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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