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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精神上和死者的关系比和神明的关系更加密切,他受到磨难的时候总想到他们。
但他理性很强,独往独来,跟旁的旧教徒不相往还;他们对他也不大好,认为他有邪气,差不多是自由思想者,或正在往这条路上去;因为依着纯粹法国女孩子的性格,他绝不肯放弃他自由的判断:他的信仰是为了爱,而非为了像下贱的牲畜一般服从。
奥里维可不再信仰了。
从初到巴黎的几个月起,他的信心就慢慢地开始瓦解,终于完全崩溃。
他因之大为痛苦,因为只有强者或俗物才能没有信仰,而他既不够强,也不够俗,所以经过好几次剧烈的苦闷。
他的心依旧保持着神秘的气息;虽没有了信仰,跟他的思想最接近的究竟还是姊姊的思想。
他们俩都生活在宗教气氛里。
分离了整整一天之后,晚上回到家里,狭小的寓所对他们无异大海中的港埠,安全的托庇所,尽管又冷又寒酸,可是纯洁的。
在这儿,他们觉得跟巴黎的腐败气息完全隔离了……
他们不大谈到自己所做的事:一个人筋疲力尽的回来,再没心思把好容易挨过的一天重新温一遍。
他们本能的想忘掉白天的情形。
尤其在刚回家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吃着晚饭,尽量避免彼此问询,只用眼睛来打招呼,有时一顿饭吃完了也没交换一句话。
奥里维对着饭菜发呆,像小时候一样。
安多纳德便温柔的摩着他的手,微笑着说:“喂,拿出点勇气来!”
他就笑了笑,赶紧吃饭。
整个晚餐的时间,谁都不想开口。
他们极需要静默。
只要休息够了,被对方体贴入微的爱渗透了,把白天所受的污辱淡忘了,他们话才多一些。
然后奥里维开始弹琴。
安多纳德早已戒掉这个习惯,让他独自享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消遣,而他也尽量的借此陶醉。
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分:近于女性的气质,生来是为爱人家而不是为创造事业的性格,很能够和他弹的音乐在精神上打成一片,把细腻的层次都很忠实很热烈的表现出来,——至少在他软弱的手臂和短促的呼吸所容许的范围以内,因为像《德利斯当》或贝多芬后期的朔拿大那样的作品,他没有气力对付。
所以他更喜欢弹莫扎尔德和葛吕克的音乐,而那也是他最喜爱的。
有时他也唱歌,都是极简单的古老的调子。
他的女中音嗓子,好像蒙着一层什么,调门低而微弱。
他非常胆小,绝对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便是对奥里维也不免喉咙梗塞。
他最喜欢贝多芬用苏格兰歌词谱成的一个曲子,叫作《忠实的琼尼》,极幽静而骨子里又极温柔的作品……就像他的为人。
奥里维每次听了都禁不住要流泪。
他更喜欢听兄弟弹琴。
他要把杂务赶紧做完,一方面开着厨房门,想听到奥里维的琴声;但不管他怎么小心,他老是抱怨他安放碗盏的声响。
于是他把门关上,等到收拾完了,才来坐在一张矮凳上,并不靠近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有人靠近就会受不了,而是在壁炉前面,像一头小猫那样蹲着,背对着琴,眼睛瞅着壁炉内金黄的火舌在炭团上静静地吞吐,想着过去的种种,出神了。
敲了九点,他得鼓着勇气提醒奥里维时间已到。
要使他从幻想之中醒过来,要使他自己脱离缥缈的梦境,都不是容易的事。
但奥里维晚上还有功课,并且又不宜于睡得太迟。
他并不立刻听从,音乐完了以后,还要经过相当的时间才能工作。
他的思想在别处飘浮,往往九点半过了还没有走出云雾。
安多纳德坐在桌子对面做着活儿,明明知道他一事不做,可不敢多瞧他,免得露出监督的神气使他不耐烦。
他正在经历青春的转变时期,幸福的时期,——喜欢过着懒洋洋的日子。
额角长得很清秀;眼睛像女孩子的,**,天真,周围时常有个黑圈;一张阔大的嘴巴,嘴唇有点虚肿,挂着一副讥讽的,含糊的,心不在焉的,顽皮的笑容;过于浓密的头发直掉到眼前,在脑后的差不多像发髻一样,还有一簇挺倔强的在那里高耸着;一条宽松的领带挂在脖子里,——(姊姊可是每天早上替他扣得好好的);——上衣的纽扣是留不住的,虽然姊姊忙着替他缝上去;衬衣不用袖套;一双大手,腕部的骨头突得很出。
他露出一副狡猾的,瞌睡的,爱舒服的神气,愣头傻脑的老半天望着天空,眼睛骨碌碌的把安多纳德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瞧过来,——书桌是放在他屋里的,——瞧着小铁床和挂在床高头的象牙十字架,——瞧着父亲母亲的肖像,——瞧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故乡的钟楼与小河。
等到眼睛转到姊姊身上,看他不声不响做着活儿,脸色那么苍白,他突然觉得他非常可怜而对自己非常恼恨,认为不应该闲**,便振作精神,赶紧做他的功课,想找补那个损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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