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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子里他是佩服侄女的,觉得被她呼来喝去也不无快感。
而且他们在宠爱小丫头兰纳德那一点上是意见一致的。
兰纳德十三岁,老是闹病。
几个月以来她害了骨节痨,成天躺在**,半个身体都用夹板夹着,好似包在树皮中的达芬奈[15]。
她的眼睛像受伤的小鹿眼睛,黯淡的皮色好比缺乏阳光的植物;头原来长得太大,加上很细很紧密的淡黄头发就越显得大了;但脸很清秀,富于表情,配着一个小小的生动的鼻子,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母亲的宗教热在这个有病而一无所事的孩子身上更变本加厉。
她几小时的念着经,拿着教皇祝福过的珊瑚念珠,常常热烈的亲吻。
她差不多整天闲着,又不喜欢做针线:母亲从来没培养她这方面的兴趣。
她偶然看几本枯索无味的传道小册,和叙述奇迹的故事,那种平板而浮夸的风格对她就跟诗一样。
糊涂的母亲也把周报上附有插图的犯罪新闻交给她念。
逢到她偶尔打毛线的时候,心也不在活计上,只念念有词的和什么圣女或仁慈的上帝谈话。
本来吗,不一定要圣女贞德才能得到上帝的访问;我们都受过这种恩宠的。
那些天国的使者往往并不开口,只让我们坐在家里独白。
但兰纳德绝不着恼:他们不开口就是默认。
并且她有那么多的话对他们说,没时间让客人回答:她都替他们代答了。
她是一个不出声的多嘴姑娘,遗传了母亲的唠叨的脾气,但滔滔汩汩的话都变成了内心的言语,像一条小溪似的流到地底下去了。
——不必说,为了使叔祖皈依正教,她也参与母亲的计谋。
只要能把灵光带一点儿到黑暗的家里来,她就非常快慰;她拿圣牌缝在老人衣服的夹层内,或者把一颗念珠塞在他口袋里,叔祖为了让她高兴,假装不注意。
——两个虔婆对这反教会的老头儿所玩的手段,使鞋匠看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惯于用粗野的话调侃泼辣的女人,便常常取笑他那个慑于雌威的朋友,使他听了无可奈何。
因为他是过来人,被一个脾气挺坏而滴酒不入的老婆管了二十年,被她当作醉鬼,骂得哑口无言,至今不敢提起这些事。
所以文具店老板只是不大好意思的辩护几句,结结巴巴的说一套克鲁泡特金式的宽宏大量的话。
兰纳德和爱麦虞限是朋友,从小就天天见面;但爱麦虞限不大敢溜进她家里。
亚历山特里太太讨厌他,认为他是无神论者的孙子,下流的小坏蛋。
兰纳德整天躺在楼下靠窗的一张长椅里,爱麦虞限经过的时候轻轻的敲着玻璃,鼻子贴在窗上,扯个鬼脸跟她打招呼。
夏天,窗子开着,他便停下来,把胳膊高高的靠在窗子的横闩上,自以为这个姿势对他比较有利,肩头高耸之后可以遮掩他的残废。
其实没有朋友来往的兰纳德早已想不到爱麦虞限是驼子。
而一向害怕并且讨厌女孩子的爱麦虞限,也把兰纳德看作例外。
这个半瘫的姑娘对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只有在贝德把他亲吻过后的那天晚上和下一天,他回避兰纳德,对她有种本能的厌恶,急急忙忙的低着头走过,然后不大放心的,远远的偷觑一下,好似一条野狗。
过了两天,他又找她了。
的确兰纳德不能算女人!
——平日放工的时候,钉书的女工穿着像睡衣一样长的工衣,都是个子高大的嘻嘻哈哈的姑娘,饿虎似的眼睛会一眼把你瞧尽的;他走在她们中间拼命把自己缩小,赶紧往兰纳德的窗子逃过去。
他很高兴他的女朋友残废:在她面前,他可以摆出优越的,甚至保护人那样的神气。
他把街坊上的事讲给她听,故意把自己说得很重要。
逢着他想讨人喜欢的时候,还带一些东西给她,冬天是烤栗子,夏天是樱桃等等。
她那方面,也从摆在橱窗里的两口玻璃缸内掏些花花绿绿的糖给他,拿着风景片一同看着玩儿。
这是最快活的时间:两人都忘了幽禁他们童心的可怜的肉体。
但他们也会像大人一样为了政治与宗教而争论,那时也就和大人一样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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