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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平凡的小地方都有那股微妙的香味:彬彬有礼地风度,文雅的举动,殷勤亲切而仍保持着机诈与身份,一瞥一笑与随机应变的聪明所显出来的高雅与细腻,而那种聪明还带着些慵懒的怀疑的色彩,方面很广,表现得非常自然。
不呆板,不狂妄。
也没有书本式的迂腐。
你在这儿绝不会遇到巴黎社交场中的那般心理学家,或是相信军国主义的德国博士。
你所见到的是简简单单的人,富于人情味的人,像当年丹朗斯和西比翁·爱弥里安[38]的朋友们一样……
我是人,只要与人类有关的,我都感到兴趣……
实际上这些都是徒有其表。
他们所表现的生命只是浮表的,不是真实的。
骨子里是无可救药的轻佻,跟无论哪一国的上流社会一样。
但与别国人的轻佻不同而成为意大利的民族性的,是那种萎靡不振的性格。
法国人的轻佻附带着神经质的狂热,头脑老是在**,哪怕是空转一阵。
意大利人的头脑却很会休息,太会休息了。
躺在温暖的阴影里,把萎靡的享乐主义和长于讥讽的聪明枕着自己的头,的确是很舒服的;他们的聪明富有弹性,相当好奇,其实是异乎寻常的麻木。
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定见。
不管是政治是艺术,他们都用同样的玩票作风对付。
有的是性格极可爱的人,脸是意大利贵族的俊美的脸,五官清秀,眼睛又聪明又温和,举止安详,爱自然,爱古画,爱花,爱女人,爱图书,爱精美的烹调,爱乡土,爱音乐……他们什么都爱,却没有一样东西特别爱。
在旁人看来,仿佛他们竟一无所爱。
然而爱情还在他们的生活中占着极大的位置,只是以不扰乱他们为条件。
他们的爱情也是萎靡的,懒惰的,像他们一样;即使是狂热的爱也近于家庭之间的感情。
他们稳实而和谐的聪明其实是非常麻木的:不同的思想尽可以在脑子里碰在一起,非但不会冲突,反而能若无其事的结合起来,彼此的锋芒都给挫钝了,不足为害了。
他们怕彻底的信仰,怕激烈的手段;只有似了非了的解决方式和若有若无的思想,他们才觉得舒服。
他们的精神是开明的保守党的精神,需要一种不高不低的政治与艺术,需要一种气候温和的疗养地,使人不至于气喘,不至于心跳,在高陶尼那些懒惰的剧中人身上,或是在曼索尼那种平均而散漫的光线中,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面目,但他们的懒散的习气并不因之而感到不安。
他们不像他们伟大的祖先般说“第一要生活……”
而是说“第一要安安静静的生活!”
大家的心愿就是要安安静静的生活,连那些最刚毅的,指挥政治活动的人也是这样。
例如某个小型的马基阿未利[39],很有能力控制自己,控制别人,心肠像头脑一样的冷酷,精明强干,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牺牲所有的朋友,同时也不惜把野心为了另外一个目的牺牲,那目的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安安静静的生活”
。
他们需要长时期的麻木。
过后他们才仿佛睡足了觉,精神饱满;庄重的男人,幽静的妇女,会突然之间兴奋起来,有说有笑,快快活活的去应酬交际:他们需要说许多话,作许多手势,发许多怪论,逞着莫名其妙地兴致,消耗他们的精力;总而言之,他们在那里扮演滑稽歌剧。
在这些意大利人的肖像上,我们难得会找到经过思想磨蚀的痕迹,寒光闪闪的瞳子,被永无休止的精神活动磨瘦的脸庞,像我们在北方见到的那样。
可是跟别处一样,这儿也有苦闷的心灵,在淡漠无情的外表之下藏着它们的创伤,欲望,忧虑,而且还用迷迷糊糊的境界来麻醉自己。
某些心灵还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些古怪的现象,畸形的,乖张的,暗示它们的精神不平衡,那是一般古老的民族都免不了的,有如在罗马郊外剥落分裂的断层岩。
这些心灵,这些平静的,爱取笑的,隐藏着悲剧的眼睛,自有一种谜一般的魅力。
但克利斯朵夫没有兴致去体会它。
他看见葛拉齐亚和这些时髦人物周旋,非常气恼。
他恨他们,恨她。
他对她生气,好似对罗马生气一样。
他去看葛拉齐亚的次数减少了,已经想要动身了。
可是他并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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