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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虚张声势想学做第特洛[147],骨子里却是和他一样,在日常生活中跟布尔乔亚一样规矩,也和别人一样胆小。
而且正因为他们在实际行动上那么胆小,才在思想上把行动推到极端。
那是种毫无危险的游戏。
高兰德周围的年轻人中,有一个他似乎最喜欢,而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不消说是最可厌的。
他是那种暴发户的儿子,搅些贵族派的文学,自命为第三共和治下的贵族。
他叫作吕西安·雷维–葛,两只眼睛离得很远,眼神很尖锐,鼻子是往里勾的,金黄的须修成尖尖的,像画家梵·狄克的模样,头发已经未老先衰的秃落,但跟他的尊容很相配,说话很甜,举止潇洒,又细又软的手给人家握在手里仿佛会化掉的。
他永远装得彬彬有礼,周到细腻,便是对心里厌恶而恨不得推下海去的人也是如此。
克利斯朵夫在第一次跟着高恩去参加的文人宴会上已经见过他,虽然没交谈,但一听他的声音已经讨厌,当时不懂为什么,到后来才明白。
人与人间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爱,也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恨,——或者说(为了不要使那些害怕一切热情的柔和的心灵害怕起见,我们且不用这个他们听了刺耳的“恨”
字),是健康的人的本能,因为感觉到遇见了敌人而自卫的本能。
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他代表那种讥讽与分化溶解的思想,他文文雅雅的,不动声色的,分解正在死去的上一个社会里的一切尊严伟大的东西:分解家庭,婚姻,宗教,国家;在艺术方面是分解一切雄壮的,纯洁的,健全的,大众化的成分;此外还摇动大家对思想、情操、伟人的信念,对一般人类的信念。
这种思想实际只是以分析为乐,以冷酷的解剖来满足一种兽性的需要,侵蚀思想的需要,那是蛀虫一般的本能。
同时又有一种女孩子的,特别是女作家的瘾:因为到了他的手里,一切都是文学或变成文学。
他的艳遇,他的和朋友们的恶癖,对他都是文学材料。
他写了些小说和剧本,很巧妙的叙述他父母的私生活与秘史,还有朋友们的,他自己的;其中有一桩是他跟一个最知己的朋友的太太的秘史:人物的面目写得极高明,那朋友,那女的,和别的群众,都被描写得很准确。
他绝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或听了他的心腹话而不在书中披露。
——照理,这种孟浪的举动应当使他和“女同志们”
不欢。
事实可并不如此:他们抗议一下,遮遮面子;骨子里可并不发窘,还因为给人拿去**裸的展览而挺高兴呢;只要脸上留着一个面具,他们就不觉得羞耻了。
在他那方面,这种说短道长的话并不表示他存心报复,也许连播扬丑史的用意都没有。
他不比一般人更坏:以儿子来说不见得是更坏的儿子,以情夫来说不见得是更坏的情夫。
在有些篇幅里,他无耻的揭露他父亲,母亲,和他自己的情妇的隐私;同时又有好些段落,他用着富有诗意的温情谈到他们。
实际上他是极有家族观念的,但像他那等人不需要尊重所爱的人;反之,他们倒更喜欢自己能够轻视的人;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对象才跟自己更接近,更近人情。
他们对于英勇的精神比谁都不了解,高洁二字尤其无从领会。
他们几乎要把这些德行认作谎言,或者是婆婆妈妈的表现。
然而他们又深信自己比谁都更了解艺术上的英雄,并且拿出倚老卖老的亲狎的态度批判他们。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一个像高兰德那样的少女,似乎性情高洁,不愿意受生活磨蚀的人,怎么会乐此不疲的跟这种人厮混……克利斯朵夫不懂心理学。
吕西安·雷维–葛可深通此道。
克利斯朵夫是高兰德的心腹。
高兰德却是吕西安·雷维–葛的心腹。
这一点就表示他比克利斯朵夫高明。
一个女人最得意的是能相信自己在对付一个比他更弱的男子。
那时不但他的弱点,便是他的优点——他的母性的本能,也得到了满足。
吕西安·雷维–葛看准了这一点:因为使妇人动心的最可靠的方法之一,就是去拨弄这根神秘的弦。
再加高兰德觉得自己相当懦弱,有些不甚体面但又不愿革除的本能,所以一听这位朋友的自白,(那是他很有心计的安排好的,)他就相信别人原来跟他一样的没出息,对于人类的根性不应当过事诛求,因之他觉得很快慰了。
这种快慰有两方面:第一,他不必再把自己认为挺有趣的几种倾向加以抑制;第二,他发觉这样的处置很得当,一个人最聪明的办法是别跟自己别扭,应当对于没法克制的倾向采取宽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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