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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雅的社会最难宽恕的莫过于信仰;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
大半的人对青年的梦想暗中抱着敌视或讪笑的心思,其实大部分是懊丧的表现,因为他们也有过这种雄心而没有能实现。
凡是否认自己的灵魂,凡是心中孕育过一件作品而没有能完成的人,总是想:
“既然我不能实现我的理想,为什么他们就能够呢?不行,我不愿意他们成功。”
像埃达·迦勃勒[161]一流的,世界上不知有多少!
他们暗中抱着何等的恶意,想消灭新兴的自由的力量;用的是何等巧妙的手段,或是不理不睬,或是冷嘲热讽,或是使人疲劳,或是使人灰心,——或是在适当的时间来一套勾引**的玩意……
这种角色是不分国界的。
克利斯朵夫因为在德国碰到过,所以早已认识了。
对付这一类的人,他是准备有素的。
防御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先下手为强;只要他们来亲近他,他就宣战,把这些危险的朋友逼成仇敌。
这种坦白的手段,为保卫他的人格固然很见效,但对于他艺术家的前程绝不能有什么帮助。
克利斯朵夫又拿出他在德国时候的那套老办法。
他简直不由自主的要这么做。
只有一点跟从前不同:他的心情已经变得满不在乎,非常轻松。
只要有人肯听他说话,他就肆无忌惮的发表他对法国艺术界的激烈的批评,因之得罪了许多人。
他根本不想留个退步,像一般有心人那样去笼络一批徒党做自己的依傍。
他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别的艺术家的钦佩,只消他也钦佩他们。
有些竟可以先来钦佩他,唯一的条件是大家有来有往。
他们把恭维这回事看作放债一样,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他们的债务人,受过他们恭维的人,要求偿还。
那是很安全的投资。
——但放给克利斯朵夫的款子可变了倒账。
他非但分文不还,还没皮没脸的把恭维过他作品的人的作品认为平庸谫陋。
这样,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却怀着怨恨,决意一有机会便如法炮制,回敬他一下。
在克利斯朵夫做的许多冒失事中间,有一桩是跟吕西安·雷维–葛作战。
他到处遇到他,而对于这个性情柔和的,有礼的,表面上完全与人无损,反显得比他更善良,至少比他更有分寸的家伙,克利斯朵夫没法藏起他过于夸张的反感。
他逗吕西安讨论,不管题目如何平淡,克利斯朵夫老是会把谈锋突然之间变得尖锐起来,使旁听的人大吃一惊。
似乎克利斯朵夫想出种种借口要跟吕西安拼个你死我活;但他始终伤不到他的敌人。
吕西安机灵之极,即使在必败无疑的时候,也会扮一个占上风的角色;他对付得那么客气,格外显出克利斯朵夫的有失体统。
克利斯朵夫的法文说得很坏,夹着俗话,甚至还有相当粗野的字眼,像所有的外国人一样早就学会而用得不恰当的,自然攻不破吕西安的战术了。
他只是愤怒非凡的跟这个冷嘲热讽的软绵绵的性格对抗。
大家都派他理屈,因为他们并看不出克利斯朵夫所隐隐约约感觉到的情形:就是说吕西安那种和善的面目是虚伪的,因为遇到了一股压不倒的力量而想无声无息的使它窒息。
吕西安并不急,跟克利斯朵夫一样等着机会:不过他是等机会破坏,克利斯朵夫是等机会建设。
他毫不费力的使高恩和古耶对克利斯朵夫疏远了,好似前此使克利斯朵夫慢慢地跟史丹芬家疏远一样。
他使他完全孤立。
其实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努力往孤立的路上走。
他教谁都对他不满意,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并且还进一步反对所有的人。
他不喜欢犹太人,但更不喜欢反犹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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