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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民众,只宜于安富尊荣的“特殊阶级”
,对于穷人却是一味致命的毒药:这些道理在提倡享乐主义的人不是比谁都明白吗?……
“享乐的生活是有钱人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不是个有钱的人,而且天生他是不会有钱的。
他挣了一些钱就花在音乐上面,省下饭食去买音乐会门票。
他买着最便宜的座位,在夏德莱戏院最高的一层楼上。
他心中充满了音乐,音乐代替了他的宵夜餐跟情妇。
他那么渴望幸福,又那么容易满足,对于乐队的不够标准简直不以为意。
他在两三个钟点以内快乐得迷迷糊糊,演奏的格调不高,音符的错误,只能使他泛起一点儿宽容的笑意:他踏进会场已经把批评精神丢开了;他这是为了爱而非为了批判来的。
在他周围,群众也像他一样的一动不动,半阖着眼睛,在无边的梦境中载沉载浮。
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一群人掩在黑影里头,蜷做一堆,像一头巨大的猫,津津有味的体验着、培养着他们的幻觉。
半明半暗的黄澄澄的光线中,很神秘的显出几张脸,那种无可形容的风度,悄然出神的姿态,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与同情:他留恋它们,听着它们,终于和它们身心融成一片。
有时那些心灵中也有一个会觉察到,双方在音乐会的时间内隐隐然起一种共鸣的作用,互相参透生命中最隐秘的部分,直到音乐会终了,沟通心灵的洪流才会中断。
这种境界,是一般爱好音乐的人,尤其是年轻而尽情耽溺的人所熟知的:音乐的精华主要是由爱构成的,所以一定要在别人心中体验才能体验得完满;唯其如此,音乐会中常常有人不知不觉的四处窥探,希望能在人堆里找到一个朋友,来分享他自个儿担受不了的喜悦。
在克利斯朵夫为了要充分领略音乐的甜美而挑选的这批临时朋友中间,有一张在每次音乐会上都遇见的脸,特别吸引他。
那是个**的女工,不懂音乐而极喜欢音乐的。
他的侧影好像一头小野兽,一个笔直的小鼻子比他微微噘起的嘴和细巧的下巴只突出一点,往上吊的眉毛很细,眼睛很亮:完全是无愁无虑的女孩子,在他那个淡漠的恬静的外表之下,有的是爱笑爱快活的心情。
这些轻佻的姑娘,年轻的女工,也许最能映出久已绝迹的清明之气,像古希腊雕像和拉斐尔画上所表现的。
当然这境界在他们的生命中不过是一刹那,欢情觉醒的一刹那,很快就萎谢的。
但他们至少有过一会儿美妙的光阴。
克利斯朵夫望着他非常高兴:一张可爱的脸永远使他心里很舒服;他能够欣赏而不动欲念,只从中汲取欢乐,力,安慰,——甚至于德行。
不必说,他很快就注意到他在看他;而他们之间也不知不觉有了那种磁性的交流。
并且因为差不多在每次音乐会中都坐着老位置,两人不久便熟悉了彼此的口味。
听到某些段落,他们互相会心的瞧一眼;他要是特别喜欢某一句,就微微吐着舌头,好似要舔嘴唇的样子;要是他觉得某一句不对劲,就不胜轻蔑的撅着嘴。
这些小小的表情有点儿无心的做作,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注意的时候免不了的。
有时听到严肃的作品,他颇想做出庄严的神气:侧着脑袋,集中精神,脸上挂着点笑意,眼梢里觑着他是否注意他。
他们俩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也不想——(至少在克利斯朵夫方面)——在音乐会散场的时候见见面。
碰巧他们在某次晚上的音乐会中坐在一起。
笑容可掬的迟疑了一会,两人终于友好的攀谈起来。
他声音很好听,关于音乐说了许多傻话,因为他完全不懂而要装懂;但他的确非常喜欢。
最坏的跟最好的,玛斯奈与华葛耐,他都爱好,只有那些平庸的东西他才厌烦。
音乐对他是一种刺激感官的享乐,他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收,好似达娜哀的吸收黄金雨[171]。
《德利斯当》的前奏曲使他浑身发抖;《英雄交响曲》使他如临战阵,非常痛快。
他告诉克利斯朵夫说贝多芬聋而且哑,但虽然这样,虽然他生得奇丑,要是他认识他,他一定会爱他。
克利斯朵夫分辩说贝多芬并不怎么丑;于是他们讨论到美丑问题;他承认这是看各人口味而定的,这一个人认为美的,另一个人可以认为不美:“人不是金洋钱,没法讨每个人欢喜。”
——克利斯朵夫宁可他不开口,那时倒更能听到他的内心。
音乐会中奏到《伊索尔特之死》的那一段,他把汗湿的手递给他;他把它握着,直到乐曲终了;他们在勾连在一起的手指上感觉到交响乐的波流。
他们一同出场;快到半夜了。
两人一边谈一边向拉丁区走去;他搀着他的胳膊,由他送回家;到了门口,他正想替他带路,他却告辞了,全没注意到他鼓励他留下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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