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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对于音乐家的用意先还不大明白,迟疑了一会,然后闹哄起来,有的嘘着,有的嚷着:“道歉呀!
非道歉不可!”
人们气得满面通红,紧张得不得了,自以为真的愤慨了,那也许是事实;但更近于事实的是他们很高兴趁此机会放肆一下,大闹一阵,好似上了两小时课以后的中学生一样。
安多纳德没有气力动弹,似乎吓坏了,手指抽搐,把一只手套捻来捻去。
从交响乐的最初几个音符起,他已经料到可能出事,觉得群众潜伏的恶意慢慢地在扩大,也看透克利斯朵夫的心情,断定他等不到完场就要发作的。
他等着,越来越苦闷,恨不得去阻止他;但事情发生的经过简直和预料的一模一样,因此他受的打击跟受着宿命的打击没有分别,仿佛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他眼睛盯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愤愤然瞪着呵斥他的群众,一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碰上了。
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也许在一刹那间把他认出了,可是在当时狂乱的情绪中,他的头脑并没认出来,——他早已把他忘了,——接着他在大众的嘘斥声中不见了。
他想叫喊,想说话,可是像做着噩梦一般没法开口。
等到看见勇敢地小兄弟,并没发觉他情绪激动而也在身旁分担着他的悲痛与愤慨,他才松了一口气。
奥里维极有音乐天分,也有他自己的口味,绝不受人拘束;只要爱好一件东西,他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爱的。
听了克利斯朵夫的交响乐开头的几拍子,他就感觉到有些伟大的,生平从未遇到过的气息。
他很热烈的,声音很低的自言自语:“啊,多美啊!
多美!
……”
姊姊听了,不知不觉的靠着他的身子,心里非常感激。
交响乐奏完以后,他狂热的鼓掌,对群众的冷淡与讥讽表示抗议。
等到全场骚乱的时候,他更气坏了:这胆怯的孩子居然站起身来,嚷着说克利斯朵夫是对的,他责问那些嘘斥的人,竟想跑过去跟他们打架。
他的声音给场中的喧闹淹没了,人家用粗话骂他,说他混蛋。
安多纳德眼见反抗是白费的,便抓着他的手臂,说:“住嘴,住嘴!”
他无可奈何的坐下,继续咆哮道:“丢人,丢人!
这些该死的家伙!”
他一声不出,难受极了;他以为他对那音乐无动于衷,便对他说:“安多纳德,难道你,你不觉得这个美吗?”
他点点头表示感觉到的。
他始终愣在那里,打不起精神来。
但乐队准备奏另外一个曲子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恨恨的凑着兄弟的耳朵说:“走吧,我不愿意再看这些人了!”
他们匆匆忙忙走了。
在街上,手搀着手,奥里维兴奋地说着话,安多纳德一声不出。
以后的几天,他独自坐在卧室里被某一种感情搅得迷迷糊糊,虽然他避免正视那感情,但它老是跟他的思想纠缠不清,像血在太阳穴中剧烈的跳动一样,使他非常难受。
过了一晌,奥里维拿来一册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刚在一家书铺里发现的。
他随便翻开,看到有个曲子上面题着一句德文:“就给那个受我连累的女子”
,下面还写着年月日。
他很记得那个日子。
——心里一慌,他看不下去了,便放下集子,要奥里维弹给他听,自己却走进卧房,关上了门。
奥里维对这种新的音乐只觉得满心欢喜,马上弹了,没注意到姊姊的激动。
安多纳德坐在隔壁,竭力压着心跳。
突然他到衣柜里找出他的小账簿,查他离开德国的日期和那神秘的日子。
其实他早已知道了;一查之下,果然那是和克利斯朵夫一同看戏的晚上。
于是他躺在**,闭着眼,红着脸,合着手放在胸部,听着那心爱的音乐,感激到极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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