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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个使他觉得又好玩又讨厌:他一刻不停的自言自语,自个儿笑着,唱着,说些野话,傻话,一边不断地跟自己说话,一边不断地工作;他每做一件事总得在嘴里报告出来:“还得敲一只钉呢。
我的工具到哪儿去了?好吧,我敲了。
敲了两只。
还得再敲一下!
嘿,朋友,那不是行了吗?……”
克利斯朵夫弹琴的时候,他先静了一会,听着,随后又大声的打着呼哨;碰到曲子轻快流畅的段落,他重重的敲着锤子,在屋顶上打拍子。
克利斯朵夫大怒之下,爬上凳子,从顶楼的天窗里伸出头去想骂他。
可是一看见他骑在屋脊上,嘴里满衔着钉,嘻开着那张年轻老实的脸,克利斯朵夫不由得笑了出来,那工人也跟着笑了。
克利斯朵夫忘了怨恨,开始跟他搭讪。
临了,他记起爬上窗来的动机,便说:
“啊!
我问你:我弹琴不会妨害你吗?”
他回答说不,但要求他别挑太慢的曲子弹,因为他跟着音乐的节拍,慢的曲子会耽误他的工作。
他们像好朋友一般的分别了。
克利斯朵夫六个月内和整幢屋子里的邻居说的话,还不及他一刻钟内跟这工匠谈的多。
每层楼上有两个公寓,一个是三间屋的,一个是两间屋的,根本没有仆人住的下房:每个家庭都自己动手,只有住在底层和二楼的是例外,他们的屋子也是由两个公寓合起来的。
跟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同样住在六楼上的邻居是一个姓高尔乃伊的神甫,年纪四十左右,非常博学,思想很开通,胸襟很宽广,原来在一所大修院里教圣经,最近为了思想太新而受到罗马的处分。
他接受了处分,虽然心里并没真正的屈服;他不出一声,既不想反抗,也不愿意听人家的劝告,把主张公布;他躲在一边,宁可坐视自己的思想崩溃而不肯把事情张扬出去。
对于这一类隐忍的反抗者,克利斯朵夫是不能了解的。
他想跟他谈话,但那教士客客气气的,冷冰冰的,绝对不提到他最关切的问题,他的傲气使他把自己活埋了。
下面一层,正好在两个朋友的公寓底下,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是工程师,叫作哀里·哀斯白闲,夫妇俩有两个七岁至十岁之间的女儿。
他们都是优秀的可爱的人,老关在自己家里,尤其因为处境艰难而羞于见人。
年轻的太太不辞劳苦的工作,但常常为了清寒而心里屈辱;他宁愿加倍的劳苦,只要不让人知道他们的窘况。
这又是克利斯朵夫不容易领会的一种心情。
他们是新教徒,法国东部出身。
几年以前夫妇俩卷入了特莱弗斯事件的大风潮;为了这件案子,他们激动得差点儿发狂,正像七年中间[25]无数如醉若狂的法国人一样。
他们为之牺牲了安宁,地位,社会关系,把多少亲切的友谊都斩断了,自己的身体也差不多完全搅坏了。
他们几个月的不能睡觉,不能饮食,翻来覆去的讨论着同样的论点,像疯子一样的固执。
他们互相刺激,情绪越来越激昂:虽然胆小,怕闹笑话,却照旧参加示威运动,在会场上发言;回到家中,两人都恍恍惚惚的心儿乱跳;夜里他们俩一齐哭了。
为了战斗,他们把热情与兴致消耗完了,等到胜利来到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劲再去体会胜利的快乐,没有精力再去应付生活。
当初的希望那么高,牺牲的热情那么纯洁,以致后来的胜利比起他们所梦想的果实竟是近乎讽刺了。
他们那么方正,认为世界上只有一条真理;所以早先所崇拜的英雄们此刻在政治上讨价还价,使他们感到悲苦的幻灭。
他们一向以为斗争中的伴侣都是激于义愤,主张正义的,——可是一朝把敌人打倒了,他们立刻扑过去抢赃物,夺政权,争荣誉,争位置,也轮到他们来把正义踩在脚下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依旧忠于他们的信仰,始终贫穷,孤独,被所有的党派遗弃,同时他们也丢开所有的党派,无声无臭的退隐在一边,让悲哀与忧郁把他们磨着,对什么都不存希望,对人类厌恶到极点,对生活厌倦到极点。
工程师哀斯白闲和他的妻子便是这一类的战败者。
他们在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怕打搅邻人,尤其因为他们时常被邻人打搅,而为了傲气不愿意声张。
克利斯朵夫看到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快活劲儿老是受到压制,觉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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