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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习惯,由于精神上需要活动,所以他虽不信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用处,依旧不声不响的,极有耐性的,在学问方面下苦功。
不幸他生在有钱的人家,没机会认识为生存而斗争的意义;并且自从他在近东做了几年发掘工作而感到厌倦之后,就没有接受任何公家的职位。
但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他还是头脑很清楚的关切当前的问题,关切一些实际而立刻可以实行的社会改革,法国学校教育的改善等等。
他宣传思想,倡导潮流,推动那些大规模的文化机构,可是不久他就厌倦了。
好几次,人家根据他的论点而发起了一个运动,他却极尽尖刻的批评这个运动,使那般受他鼓动的人大为惊骇。
他并非故意如此,而是天性使然;他生来是神经质的,喜欢挖苦的,锐利无匹的目光一看到人物和事情的可笑就忍俊不禁。
既然世界上连最好的事,最好的人,在某一角度上看或是在放大镜下看,也难免有可笑的地方,他的嘲弄的心情也就不容易抑制了。
这种脾气当然不能帮助他结交朋友。
他心里却极想给人家一点好处,事实上也这么做;人家并不感激他;便是受到恩惠的人,因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可笑,也不能原谅他。
他不能多见人,否则就没法爱他们了。
他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也没有那种自信可以当愤世嫉俗的角色。
他一方面取笑社会,一方面在社会面前觉得胆小,同时心里还不敢断定社会一定是错的,自己一定是对的。
他避免显得和别人过分的不同,竭力想教自己的态度与表面上的见解跟别人一样,可是没用;他不由自主的要批判他们,对一切夸大的,不自然的现象感觉得太清楚了,而且又不会隐藏他厌恶的心理。
第一,他对犹太人的可笑,感觉特别灵敏,因为对他们认识更清楚;其次,虽然他胸襟旷达,不承认种族的界限,但别个种族的人往往用这个界限来限制他。
——同时,不管行事如何,他和这个基督教的思想界也格格不入。
为了这许多原因,他孤傲自处,只管埋头工作,深深地爱着他的妻子。
最糟的是连这位妻子都免不了受他讽刺。
他是一个贤德的女人,喜欢活动,愿意帮助人家,老在那里做着慈善事业;性格远没有丈夫的复杂,极有意志,极有责任观念,——这观念虽有些顽固,抽象,可是标准很高。
没有孩子,没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没有热烈的爱情:他相当凄凉的一生全部建筑在道德信仰上,这信仰其实只是需要信仰的意志促成的。
丈夫善于讥讽的天性,自然把他信仰中间自骗自的成分觑破了,不由得要拿他开玩笑。
他的个性是许多矛盾混合起来的。
他对责任所抱的观念,标准也不亚于他妻子的,同时又铁面无情的需要分析,批评,不受蒙蔽,把他的道德信仰一片片的支解。
殊不知这种行为是毁掉了妻子的立足点,消磨了他的勇气。
当他发觉的时候,他比他更痛苦;可是祸已经闯下了。
虽然如此,他们俩依旧相爱,工作,行善。
但妻子的冷淡尊严的态度,不比丈夫喜欢讽刺的脾气更得人心;既然两人都很高傲,不肯宣布自己做的善事,也不肯宣布行善的意愿,大家就把他们的老成持重认为淡漠无情,把他们的孤独认为自私自利。
而他们愈觉得别人对他们抱着这种观念,便愈不愿意设法去破除这观念。
犹太人多半是粗鄙冒失的,相反,这对夫妇却为了过于持重——骨子里是藏着许多高傲的成分——而吃了亏。
比小花园高出几个石级的底下一层,住着一个退职的炮兵军官夏勃朗少校,以前是属于殖民地部队的。
这个还年轻而强壮的军人,在苏当和玛达伽斯加有过光荣的战绩,不知怎么突然把一切都丢了,住到这儿来,再也不提军队二字,整天翻着花坛,吹着笛子,——可是技巧永远没有进步,——骂骂政治,把他疼爱的女儿埋怨几句。
他是个三十岁的女子,不十分美,但很可爱,很孝顺,为了侍奉父亲而没有出嫁。
克利斯朵夫凭窗眺望的时候,常常看见他们,当然是更注意那个女儿。
他下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花园里,不是缝东西,便是胡思乱想,或是收拾园子,高高兴兴的和一天到晚叽咕的父亲做伴。
他用着安静清脆的声音,和善的语气,回答他的抱怨。
他却老是在小径上迈着细步走来走去;过了一会,他进去了;他便坐在园子里的凳上,几小时的缝着东西,既不动弹,也不说话,脸上堆着一副渺渺茫茫的笑容。
而那一无所事的军官,在屋子里拼命吹着那支刺耳的长笛,或是为了变化一下,笨拙的按着那架上气不接下气的风琴,呜啊呜的,教克利斯朵夫时而好笑,时而气恼,——看日子而定。
所有这些人物,各管各的住在这座花园紧闭的屋子里,吹不到一丝外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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