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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过来喝断了李秉儒的笑声。
我们各自回到了自己铺上。
赵灯凑过来说,“庄平,不,庄铭,你是装不认识我还是真不认识我?”
我没好气地说,“你的脸成了那样,谁都会不认识你的。”
赵灯夸张地拍了一下脑瓜,“我给你提个醒,你曾经为了送共党在渭河桥上打伤了两匹马的后蹄子。
神枪手啊!”
赵灯说完嘿嘿笑了笑,回到了自己铺上。
庄平,又是庄平。
就在这样的监狱里,庄平的名字也盈满于耳。
有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肉体与庄平看不见的肉体早已被一条沉重的铁链拴在了一起,是我命运中注定了的冤家和亲人,有时恨,有时怜,有时爱;我有时觉得我们就是一个人,一个是灵魂,一个是肉体,我们一同战斗,一同死去;有时候又有一种骨肉分离的痛苦,此刻,我又听到我内心曾经的悲号,庄平,你在哪里?
后来,我的这种内心悲号被一个人打断了,这个人脚步声轻捷但有些慌乱,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一种特殊的感觉让我起身,把着铁栅栏向脚步声的方向望去。
昏黄的灯光中,这个人向蛇腹深处走去,晚了一步,看到的只是一个土黄色的背影,大概是空间狭小的影响,那背影看上去有些扁,像受到了一只隐形大手的按压,军衣下摆像簸箕一样颠簸,步履也有些踉跄。
我一直站在铁栅栏边等着,可这个人一直到开饭也没有过来。
饭是一碗玉米面糊糊和一个野菜团子。
对于三天来没有吃过饭菜的我来说,是一顿美食。
我端着碗回到铺位上,三两下将美食吞到肚子里,然后舒展在铺上,闭上了眼睛。
干硬的肠胃受到了美食的温润,舒服得让我睡眼蒙眬起来。
我忘掉了那个让我心悸的背影,进入梦乡。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
这是革命的黄埔……
迷糊中,我以为自己是在军校里,十八九岁风华正茂,与同学们一起迈着雄壮的步伐,唱着雄壮的歌,阳光灿烂,蓝天白云,为即将奔赴战场而激动万分。
后来,我清醒了,这歌声是从蛇腹深处传来的,凭感觉现在已是深夜,这深夜突然响起的歌声让我心跳,我猛地坐了起来。
那三个人也坐了起来,我看到对面的人也坐了起来。
哨兵拉着枪栓向歌声跑过去,边跑边喊,“不要唱了,再唱就开枪了。”
然而,歌声依旧。
歌声消失后,我的思维才彻底从梦中回到了现实,我竖着耳朵听各种声音,我希望能再一次听到那个人唱黄埔军校校歌。
前八十八号身上一定有伤,被子上有一股血腥味,或者是前前八十八号的,没人能说准是谁的了。
铁窗外岗哨楼上的探照灯像插进牢房的长刀片,晃来晃去,闭上眼睛,就是军校同学们的面孔,他们怎么样了?是变成了白骨,还是像我这样进了牢房?一种揪心的思念涌上心头,我又流泪了。
镣铐声传来的时候应该是将近黎明。
蛇腹里死一般寂静。
铁镣的哗哗声从蛇腹深处传过来,犹如闪亮的银针扎进人们的耳孔里,有人惊惧地坐起来,有人趴到铁栅栏上等待声音走近。
我两手抓着铁栅栏,脸挤在栅栏的空当处,我感到黎明的铁镣声一定跟夜半歌声有关。
两个解放军抬着担架走过来时,铁窗外的探照灯正好照过来,我清清楚楚看到躺在担架上的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国军军官服,帽子扣在额头上,遮着半张脸,他的鼻子高挺,下巴棱角俊秀,嘴角在苍白的下颚两边勾出两道坚毅的线条。
那半张面孔和肩章都告诉我,这是一个年轻的国军高级军官。
他的脚上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光光的脚脖子上戴着脚镣,镣铐耷拉在空中,发出碰撞的哗哗声。
为了防止越狱,重犯进了监狱是要没收鞋袜的,这是一个重犯。
看不见他的伤口,但他的鲜血从担架下面像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滴,滴到走廊灰白的地面上,又圆又大,有的被解放军的黑色千层底布鞋踩了,有的完好,被灯光照亮,像被谁洒落在这里的新鲜的红梅花瓣。
我紧握着铁栅栏,看着滴滴鲜血一路远去。
我怎么都感觉到那远去的尸体跟我有着缕缕割不断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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