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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水,这是我记得最为细致的细节。
记得它的地方,是在新滩,那里曾经是三峡中最险要之所在。
仿佛不甘心葛洲坝建成后对其雄性的消减,一九八五年六月十日凌晨的新滩,用命定中的全部力量,将半壁巫峡从吴淞达程八百米处推入江中,激起怒涛八十米高,一千五百六十九间房屋也不及平时打水漂的一块瓦片,山崩地裂水拍云崖,还没来得及说声不好就没有了。
当年的新滩谁也去不了了,我去的新滩是后来的新滩。
从“屈原一号”
客轮上下来,跨过晃**不已的跳板,小小的码头上还散布着当年大滑坡飞来的十几块巨石。
穿过巨石群,才有一道人工开凿的石阶通往位于半山腰的小镇。
老人就坐在那石阶上。
因为枯水,又因为老人的手过于苍老,那石阶,愈发显得太高。
坐在石阶三分之二高处的老人,拿着一只不知用过多少次的旧矿泉水瓶,半瓶净水映照出一江浊浪,她却丝毫没有诗中形容的饮马长江的样子,目光浑浊涌动的全是干枯燥渴。
去过多少次长江三峡,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主要是不愿意一一细想,总觉得只需记住那份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江大水就够了。
一如我们每天睁开眼睛都要面对的许多日常世俗,有多少能长久留存于心里永世不忘哩!
是否记得去过三峡的次数真的不重要。
那些一辈子活在三峡里从没有离开过的人,难道可以说他们只到过一次三峡吗?所以,一个人除了永生与某个地域生死厮守外,在不得不有来有往的时候,重要的是对这一类与灵魂有约的事物刻骨铭心。
或者逆水行舟,或者顺流而下,这是一般人去三峡惯用的方式。
最初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尝试的,那时候还没有《泰坦妮克号》,无论豪华游轮还是普通客船,大家都习惯站在船舷两边。
后来有了这部电影,浪漫的船头也难见到有情侣站上去。
三峡是属于两岸的,乘船人心里都有一种伸长了的手臂,抚摸着只有江涛才能临幸的石壁的隐私,更想微微抬高自己的头,嗍一嗍开在轮船顶上的乳白春花,吻一吻与船舱若即若离的苍红秋叶。
我之所以弃舟楫而登陆,脚踏实地行走在陡峭的大江两岸,就在于见到了这位将自身挂在江边陡峭石岸上的老人,和那一滴挂在宛如礁石刻成的下巴上的净水。
老人双肩上的背篓里装满了许多故事,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还有与任何人都不相干的。
苦乐情殇都只属于眼际里唯一的长江和数不清的高山大岭。
行走在破碎的山路上,总要遇见如此背在女人肩上的背篓。
二〇〇一年春天,在长江最大的支流清江边的长阳县,参加中央电视台的一个送书下乡活动,一位小学女生送给我一只被编结成旅游纪念品的小小背篓。
在伸手接过的那一刻,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能够放在巴掌上的纪念品精巧可人,完全不像几年前在三峡一带行走,看到的一只只背篓,和那些背着背篓的女人。
大江浩**!
大岭浩**!
大船浩**!
一个人用尽游历的目光也只能看到三峡的雄奇瑰丽,只有懂得了背篓,才能懂得乡间苦砺亦即这山水般**气回肠。
在三峡大坝截断江流前所剩无几的年份里,这样的背篓给当地女人平添了更多忧伤。
每每与她们不期而遇,我都看得见那一双双的眼神,其中的复杂,宛如高山上绝不放过每一滴落雨的无底天坑。
曾经在心里闪过这样的描写,背篓之于三峡中的女人,是秀目,是玉乳,是**,出门时双肩不负背篓的女人是不完整的。
还进一步认为,总也不离女人肩上的背篓,是如此山水之间芸芸众生得以繁衍的另一种生命寢宫。
无论如何来看,在表面,一江两岸亘古不变的背篓仿佛是山里女人肌体的一部分,就像那位坐在石阶上的老人,人坐在第一级,背篓垫在第二级,同时靠着第三级。
不管外来者如何察看,她自己分明是在享受着一份人生的惬意。
与空阔背篓相依相偎的老人,不错过一滴净水的老人,在江边,当然会有自己的追忆。
她将过去的一切从山上背下来,又将一切的过去从江边背回去。
无须多问,从一滴水里就能知晓,老人年轻时同所有女子一样,嫁到别人家,满三天的那天早上,就得背上背篓,从高高的山上下来背一桶江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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