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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些忘情的抒写,是我的那部被朋友称为最后的乡村小说《圣天门口》中的一些片断。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眼前总会出现一条白白细细、踩上去很合脚的小路。
二〇〇七年夏天,踏着这样一条梦幻般的小路,我走进老家新修的祠堂里,面对祖宗的灵牌时,情不自禁地拜倒下去。
这在我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爷爷用八十八载的生命力淌出最后一滴清泪后,听着父亲的召唤,全家十几口人,齐齐地跪在生命体征正在远去的爷爷床前。
曾经属于祖上,如今名义上已经属于我等的那片废墟,正好在祠堂面前。
在拜倒之后,我才想到:有那么多人为各方各面的事物担心,我只需要为乡村担心就行了;有那么多人为各种各样的理想而祈祷,我只需要为乡村祈祷就足矣。
到这种地步,什么也不用多说,就能明白,原来天下的道路并非是用来前进,而是为了归宿。
站在这片土地上,除非我报出爷爷或者父亲的名字,好奇的乡亲才会明白眼前的陌生人与他们一样,是与生长在小山丘旁一片水竹相同的命定。
爷爷离世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前送老人家的亡灵返乡时,小山丘就是这模样,水竹林就是这模样,在田野上漫不经心蜿蜒的小路就是这模样,甚至见过的人还是这模样,分不清他们是二十年前的不改容颜,还是二十年风霜苦辛重复着将年轻的乡亲再造成父老。
离开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一声二胡响。
断断续续的抒情,藏在水稻酽香和芭茅草摇动的乡风里。
我一定是看到了,在这条小路上讨米要饭养活了爷爷的太祖母。
我也相信自己触摸到了奶奶大行前还在召唤孩子们的纸一样薄的手。
奶奶是想提醒还在稻堆上游戏的父亲将不太瘪的瘪谷捡回来充饥。
当然,我更有把握的是爷爷。
老人家生前对他的儿子、我们的父亲有些不满,所以每隔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就要叫着长孙的乳名强调一次,一定要我送他回老家入土为安。
夏日午后的乡村比深夜还要静,几根马尾,两条丝弦,就将所有的情绪载了起来,丝丝缕缕尽入心灵。
听得出,正在田野上散布的是那首《二泉映月》。
正是艳阳高照,只要有一点点视力,这世界就不会昼夜不分,然而,那把二胡上却是挂着白露洗过的月亮,清凉如泻。
真的很奇妙,每一次,不管是在哪里,只要遇上这音乐,不管是瞎子阿炳还是别人,甚至连名字都说不上,更包括那些小小年纪的琴童,我都会莫名地感觉到,这是越来越不在乎赏月的世界里最后一把二胡。
这来自乡村的人间绝唱,何尝不是阿炳本人———一位演奏江南丝竹的民间道士与某大户人家的姑娘相爱,珠胎暗结之私生子的命运绝唱,即便他像自己狂放宣称的那样,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师,是一个吃喝玩乐的精!
就算最后败光了从至死才晓得是生身父亲的师傅那里继承的全部庙产,瞎了一双眼睛,失去了所有曾经簇拥在身边的人而流落街头,也还能给世人留下一曲《二泉映月》,连同那副墨镜,那顶毡帽,那身破旧的长衫,反背琵琶,斜挂胡琴,成为江南水乡至上的艺术。
不闻幽泉响,谁能听见月光的声音?不懂阿炳,哪堪命运?
那一年,有采风的音乐家,居然不肯相信一个江湖瞎子能创作出世皆绝妙的名曲,气得阿炳当场摔碎胡琴,数月后郁郁而终,用毕生性命最后印证冷泉悲鸣,寒月低吟,乡野风烛,悲情莫名。
到头来还是小泽征尔泪流满面说出的话最实在:这首曲子,要跪着听!
在故乡的路上,当我站定了细听时,琴声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再走几步,那天籁一样的音乐又出现了。
想起阿炳和神曲的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到,在每一条通往乡村的回家的路上,唯有跪行才是最深情的表达。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日深夜于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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