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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明英,三十岁,贵州三都县拉揽乡排烧村人。
全家四口人,一亩七分田地,全年收稻谷九百斤、杂粮一百斤,人均收入一百五十元,有一头小猪。
乡土的疼痛是骨子里的。
我昨天从长春回来,在火车上,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她穿着二十五年前的衣服,扎着一块二十五年前的腈纶头巾。
我说,二十五年前,这种服饰在乡下流行过。
老太太要去辽西的朝阳看望老母亲,我见她已经八十几岁的龙钟模样,便惊讶于她母亲的高寿。
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才六十二岁,乡下的日子苦死了,她和老伴种五亩地,一年到头一张嘴能填上就不错了,她去年出去打工,给一个老太太做保姆,可老头不愿意,到处吵闹,说她跟人家跑了,说她让娘家给卖了,卖了三千块钱,无奈,她只好回来伺候那被她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头。
她说她活够了,没有温暖没人疼,老头使唤她,两个儿子也不管她,因为儿子们自己在村子里日子也艰难,孩子书都读不起,她说她一想起老妈就心酸,自己这么穷一点能力都没有,想把老妈接来同住,一来老头发脾气不让,二来自己的日子也不叫日子。
半夜时分,火车到锦州,她要在锦州住下,乘第二天早上的汽车去朝阳,当我帮她把两只装满鸡蛋和黏米的破旧的人造革兜子拿出站台,问她晚上怎么住时,她说在票房子蹲一宿可以省下住店的钱。
我要帮她她不让,怎么着都不让,她说我不能白要你的。
她和我母亲同龄,她说自己一辈子都遗憾没生下个闺女,有个闺女自己好歹也有个人疼啊,起码闺女穿剩下的衣裳还惦记着给妈穿,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出门回娘家呀。
我哭了,为一个人,一个女人,为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着的我的父老乡亲,他们也是人啊。
不管是教授、诗人、记者还是自己,所做的一切力所能及的事,莫不是从乡土中来,又向乡土反哺的河流。
那所有的情感莫不是从乡村走来,又向乡村感恩的道路。
至于所有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情绪、情感及情操中的忧虑、忧患与忧伤,莫不是由于担心千条万条的道路,如何承受女人们沉重的脚步;千条万条的河流,如何洗净女人们蒙垢的泪眼?
河流是一种地理,道路是一种地理,河流与道路相互依存到不可能再割裂时,就会蜕变成一座漫不经心的村庄和一处涂鸦般随心所欲的小镇。
五彩缤纷的乌蒙山上的七色花,可以为人间实实在在的女人作证,同牛街上清纯与苍老的美丽女人一道,蓦地隐入想象的那幅山水画的浓墨与飞白之中。
有没有一种花,还没开放就早早凋零?
以此形容终日在河流与道路上奔走劳作的女人肯定不错。
事实上,乌蒙大山里随处可见的小小七色花,就是这样的。
对于七色花,花蕊花蕾花瓣,无异于与这花朝夕相处的女人对一切美丽事物的梦想。
我所晓得的七色花,是唯一等不来**绽放便早早地凋零之花。
因为对自身命运有不同看法,七色花才在后来将那些几乎是不落的叶子,当成了自己的花,一年开四个季节,每个季节开三个月,三百六十五天里恨不得天天都用不同的容颜,来与斯时斯地最娇艳的别样花开一争妖娆。
正是在那一瞬间的冥思,让我终于明白,牛街之所以以牛命名,不就是美女之美无法替代辛勤之牛吗?在牛街分县设立之前和之后,那些在不堪的寂寞中受着日子煎熬的女人,一定有过想自己生下一头牛来的念头!
在良心里,何时涌出这样的想法?陷入情何以堪的我却不得不相信这种可能。
在比艰难还要艰难的日子中,不只是女人,普天之下的人,只要有可能减少半分艰难,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
一头牛只是命名给一个地方,这地方便有了既开花又结果的季节生活。
若能在无边寂寞时与一家之主妇相伴相随,这样的一头牛又岂止是从天而降的半个神仙!
牛街呀牛街,那些环绕四周的山岳峰巅,盛夏之日也要强调高处不胜寒,正是为了说明那些用每一片叶子盛开的七色花,只有绽放在险峻处才能如此清艳的真理!
与乡土息息相关的山川地理寂寞了还能拟作重金属,其中最寂寞的是人,再其中更为寂寞是又是女人———这样的寂寞真没有东西可以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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