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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我也计算过,种下一株泡桐树,十年后就可以砍下来做成椼条。
其余的瓦,以及铺瓦用的桷子,我也一样地有过精心筹划。
然而,有一天,比我大五岁、已经有媒人领女孩来认作未婚妻的房东家大儿子,一句话就打破了我的美梦。
他说我不是农民,没有资格在贫下中农的土地上盖房子。
那时候,指出这样的事实,比如今痛骂某某楼盘漫天要价还要令人绝望。
作为学生每学期要填几份登记表格,按照相关规定,像我这样的家庭出身只能填写:革命干部。
而不能写上可以使人趾高气扬的贫下中农一词。
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与农民儿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区别,我开始当着爷爷的面,背叛我们用汗水和老茧打造出来的小小的、但是肥沃的田野。
爷爷固执地领着他的长孙,继续在修过水渠的山坡上开垦着处女地。
在爷爷的命定里,让他极为痛苦的是乡土对他的背叛与伤害。
乡土中的物质利益十分稀薄,事情的不愉快,一般都是因此连带出来的。
我们居家所在的生产队队长,敢于心照不宣地给一些女子派些轻松的生产项目,就在于队长家的女人同样不仅仅属于丈夫所有,在我们这些刚刚懂得男女之事的少年听来,那个女人喜欢的男人若是排成一排,队长本人只能站在末尾。
乡村生活的最后几年,房东家的儿子长大了,到了早上谈婚、夜里论嫁的年纪了。
那两间租给我们住的房屋,理所当然地要收回去。
一家人搬到镇上,在我的一位同学家里借住下来。
镇上没有山坡,没有草坪,更没有多余空地,爷爷舍不得那些亲手开垦出来的处女地里的青枝绿叶,依然天天走上几里路,回去打理那些菜地。
直到有一天,在外面搞副业的房东回来了,毫不客气地不许爷爷再去。
爷爷理直气壮地问他,地是我开的,只要我没死,还走得动,就要来兴菜。
兴菜,兴麦,兴谷,兴黄豆和绿豆,是那一带的方言,我这样说了三十多年,直到离开乡土来到城市,才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放弃这些更动听、更生动的地方母语。
据爷爷说,房东指着他的脸怒吼,要他回老家去,想兴么事就兴么事,在这儿只有在自己的屁眼里兴东西。
爷爷嘴上回应的话一点也没让步,除非房东将路竖起来,否则他还要来兴菜。
房东狠狠地说,他就是要将路竖起来。
爷爷没有践诺,他没有再去自己的菜地,还对我们说,他怕房东力气小,竖不起路不说,还将腰闪了。
有一点足以说明我们与房东家的关系本质。
爷爷喜欢养猫,一只猫老死了,找个地方葬下后,又会找人要一只小猫,一天天地养大。
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大事,爷爷养的猫,十分吊诡地将房东家小女儿的头咬得稀烂。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从未听说过猫咬人的怪事。
房东家的小女儿不足一岁,头上长了许多脓疱。
离上三尺远就能闻到一股腥气。
那天中午,屋里的女人都到外面的菜地里给苋菜发汗去了。
乡土经验说,一定要趁每天中午太阳最大时,往苋菜上浇一遍淡淡的粪水,苋菜才长得好。
此种做法在乡土里叫做发汗。
我们都在昏昏午睡,突然听到一阵撕肝裂肺的哭叫。
爷爷养的那只猫,在摇篮上趴着,像是逮着老鼠那样呜呜地叫。
睡在摇篮里的小女孩已是满面脓血。
房东女人闻讯跑回来,抱起女儿,说了几句抱怨的话,再无其他任何要求。
我们家的人飞快拿来紫药水,抹在伤口上。
后来爷爷从家里的米箱里拿出一斤筒子面送过去时,房东女人推了好一阵才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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