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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它也算得上祖业的话,那它就是我们家唯一的祖业。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有亲戚报信,那所早就无人居住的老屋不好意思再在风雨飘摇中坚持下去了。
父亲后来趁着开会的机会回了一趟郑仓老家,将老屋折算成人民币八十元,卖给一位亲戚。
父亲对这些钱的处理很有意味:他将一部分给了出嫁后一直生活在乡村的姑姑,再用剩下来的钱为爷爷定做了一副寿材。
爷爷穷尽一生的全部经济建树,不管他情愿和不情愿,也改变不了只够维系自己简陋的一生的事实。
林家老大的房屋多一些,面积大一些,资质却也有限。
后来再去,这些坍塌过的房屋被林家的堂侄们修复了,却还是从上到下见不到半块青砖,仍然没有朱漆大门雕花窗栏。
唯一值得他们向零散过客们说说的是天井旁那块一丈多长的青石条。
林家的侄儿们说,这么长的青石条在当年非常难得一见。
这类话未免有些蒙骗城里人之嫌,如果不是后来各种让人扼腕长叹的原因所致,乡村中大大小小的道路、桥梁、宗祠、庙宇中,或横置或竖立,一丈来长的青石条分明是旧时常见的建筑材料。
林家所没有的这些,恰恰是现实记忆与艺术表达,针对当年社会之林林总总中,地主阶层们所必须拥有的。
每一次去林家大垸,我心中就会对爷爷的固执多一种认同。
爷爷刚去林家时,林家也只有两台木制的织布机,买铁制织布机是后来的事。
黄冈一带,普遍有着织土布的习惯,哪怕家里置不起织布机,也要像爷爷那样学一手织布的好手艺。
迄今为止,我还能看见爷爷后来提起林家两台铁制织布机的眼神,虽然爷爷已在二十多年前就离我们而去,并且在他决意离开我们之前约十年的时间里,就不再在总是忙忙碌碌的我们面前旧事重提,仿佛是怕自己闲话太多,会在不经意间耽误了儿孙们的灿烂前程。
三十年间尘与土,无法遮蔽一位靠着人性中最质朴的情感生存了八十八年的老人目光,其中因素不能不使后人深想一层,多思一阵。
爷爷留给我们的目光深邃而复杂,他一直在盯着历史,想看透在历史中变化莫测的乡村。
那一年,到处在杀人。
因为当地没有比林家更富有的人家,林家老大便被推上风口浪尖。
爷爷只要一提及此事,就会说多亏了那个在新政府中当了大官的弟弟,闻信后,马上派人将大哥接到武汉。
虽然有人以包庇之名告状,到底还是无可奈何。
爷爷说多亏二字时,是那样地如释重负,并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时候远处的事是很难传过来的,赵树理在山西老家为老师求情,却使得老师永远失去儿子的故事,爷爷不可能晓得,天下人也都不晓得。
所以,爷爷的喟叹并不包括假如林家还有其他人在本地生活,会不会也要有替死的成分。
爷爷所说的多亏二字,按当时语境来判断,其意义大约在好人有好报和好人为何没有好报这类完全相反的感伤与诘问之间。
几年前,我第一次去鄂西,同行的有位老画家。
当年他曾作为土改工作队队员到此协助土改。
老画家对我说,他所驻扎的村里找不出一个可以当村长的人,因为政策规定,凡是当过土匪的人都不能当村干部。
可是村子里的成年人,人人都当过土匪。
结果他们只能挑选一个因为只有十四岁而没来得及当土匪的男孩当村长。
那一次,我们要去一个被叫做大水井的地方。
走了许多的山路,有几处路段竟然只许汽车用三只半轮子着地,到了目的地后,所见到的却有些出人意料:水井一点也不够大,将那身材普遍秀美纤细的土家族女子所能负重的水桶放入其中,再舀起来,井中之水便所剩无几。
大水井之大所指并非水井,而是绕着水井垒起来的高大得有些荒诞的堡垒。
历经数百年山中风霜雨,当年的青石早已变成墨炭模样,远远望去宛如一只趴在溪边饮水的巨大黑熊。
堡垒石墙厚达一米,相向壁立,所保护的仅仅是那座小小的水井和一道用来汲水的狭窄石级。
从最底端的水井里或取一桶清水,或饮一掬甘泉,向上攀缘数十米,黑黑的石壁随时都有可能碰撞到左肩或者右肩,才能来到那道坚实的木门前。
事实上,从大水井建起来后,所有人就不得不如此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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