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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为此事不答应,找到了我们家,家里就派老四料理此事。
老四来到阜成门,看到院子里树底下半掩半露的死外甥,只是有气,问他的大姐为何如此草草处理。
大格格说,梅花树下是绝好的安息之地,只怕她将来没有她儿子这样的福气,《红梅阁》里的李慧娘,《江采萍》里的梅妃,《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死后都是埋在梅树下的,“索坐幽亭梅花伴影,看林烟和初月又作黄昏”
,多好的意境啊……老四不睬大格格,刨出死孩子,装进火匣子(一种专装小孩的棺材),让人夹到城墙根儿埋了。
老四回来后说,咱们的大姐,你说她是明白还是糊涂哇,埋宁馨的时候,她还在一边唱哪。
母亲问唱什么来着,老四说唱的是《黛玉葬花》。
母亲说,唱个《失子惊疯》还差不多,怎么会想起《黛玉葬花》来?老四说,她整个儿人都有点儿不着调了……那天,老四的眼圈红红的,想必是为了他早夭的外甥和神情痴迷的姐姐伤心。
二娘念及大格格到底是金家的大姑奶奶,就让身边的刘妈过去伺候,让账房月月拨过些钱去。
对此,大格格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
娘家的周济毕竟有顾不到的时候,那个刘妈是二娘从安徽带来的,她只对二娘忠心,对别人却不肯下工夫,加之大格格脾气古怪,往往相处不好。
刘妈今天去,明天不去,说是伺候大格格,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金家。
大格格从来不为生活上的事情向家里张嘴,不是她不肯张嘴,是她就想不起张嘴。
多么清苦的日子对她来说好像都不苦,她就这么餐风饮露般地活着。
这使人觉得,嗜好一种事物,一旦到了一往情深不能自拔的痴迷程度,那么这个人多半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那一年,我三岁,阜成门那边有人带过话来说大格格已经落了炕,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母亲就抱着我去了,同去的还有老七。
本来应该叫上大格格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但检点所存,竟找不出一人。
对于和这位大姐的短暂相见,我已经没有丝毫印象,据说那是我们惟一的一次见面,也是最后的一次见面。
她是金家女孩儿的打头,我是金家女孩儿的末尾,头与尾的相接在阜成门顺城街破旧的西屋里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大格格或许对此感到欣慰、兴奋,在那间阴惨暗淡的小屋里,她挣扎着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抚摩着我的脸蛋说,这个妹妹长得像我……将来可以唱青衣……找个好琴师……
我自然是以哭来抗拒的,母亲嫌我碍事,将我拎出,撂在院中的树下,自己又进屋去了。
我后来想,那一定就是埋葬过宁馨的那棵梅树了,也就是说,我与我那位外甥曾经在同一棵树下待过,这怕就是我们惟一的缘分了。
母亲、老七和大格格在房间里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在我三岁的不完整的记忆里,在那棵散着清香的梅树下,我好像听到过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吟唱。
但那吟唱绝对被我无遮无拦、肆无忌惮的哭号所压倒,也就是我那倾其全力的哭,成为了金家大格格上路之时最完美的挽歌。
我敢说,在金家,我的任何一位手足辞世,都再没有接受过我的那种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哭。
曲终人散,时过境迁,十几年后,有一天我和老七在母亲的房里喝茶,由外头盛行的样板戏说到了过去的老戏,我问老七,大格格在我号啕的时候是不是唱了什么?老七想了想说,记不得了。
我说,是唱了,我在院里听得清清楚楚的。
老七看着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问是不是《锁麟囊》。
母亲说,弥留之际,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魂魄早已走了,还说什么唱不唱的话。
老七说,怕是在董戈走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去了。
我说,大格格的魂魄一直嵌在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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