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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顺的儿子在同辈面前,会时不时露出一种和父亲一样的专制作风来,这点很不得人心。
老二、老四都不吃他这一套,他们一见面就要吵,很少能见到他们和和美美地在一块儿说会儿话。
我也不很喜欢老三,只要他一在家,我就全变了,仿佛是天上的神降临到我们家,再不敢院前院后地疯跑,再不敢学着卖萝卜的老祁直着嗓子喊“萝卜赛梨!”
再不敢把二娘的尖脚绣花鞋套在叭儿狗阿利的脚上,当然更不敢把老虎油(今称清凉油)抹在睡着的厨子老王眼皮上。
老三一在家,我就变得出奇地安静、文雅,连说话也细声细气地捏着嗓子,为的是给他留下好印象,博几句夸奖。
为什么要这样?我至今不明白,其实老三夸不夸奖我与我实在并无太大关系,慑于他在家中父亲一样的权威,我的心里对他充满了畏惧,但畏惧中又隐藏着说不出的亲切和眷恋。
现在想来,这种感觉大约就是宋儒们提倡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的境界了。
母亲常说我是投错了胎,本来该是街上的野小子,硬是走错了门儿,成了大宅门儿的小格格,禀性却没变,蹬梯爬高带上房,大逾闺阁常规。
大约是水淹了金家祖坟,冲了后辈女脉,来了我这么个现世报。
母亲还说,也亏了有舜錤镇着,他在家,耗子丫丫就变得温顺、和气、聪明、懂事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舜錤对我在家中因无聊而搞出的恶作剧从不说半句埋怨的话,也从不训斥我,跟我讲话时,他的声音是沉稳的、缓慢的,没有威严,只有庄重,这怕是我还能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耗子丫丫”
,是金家门里上上下下对我的称呼,没人叫我舜铭,也没人叫我七格格,连做饭的老王、打扫屋子的刘妈也管我叫耗子丫丫,母亲和二娘听了也并不责怪。
我认为,自己之所以遭受这样的污辱,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就是因为小,因为我是金家大门里惟一跑进跑出的小人儿。
有一天,我在瘫痪的二娘床前,问为什么要把这样难听的名字安在我的头上而不安在老王和刘妈们的头上。
其时老三正在他母亲床前陪着他妈说话,他说,你不叫耗子丫丫谁叫耗子丫丫?金家就你这一只小耗子进进出出了。
他这一说,**的二娘就抹眼泪,说金家的女孩儿可不就剩了眼前这只耗子,她怕连外孙子叫姥姥那一天也等不到了,金家七个格格,她竟听不到一声姥姥的喊叫,怕也是命了。
她见我仍呆立床前为耗子丫丫而迷惘,便对我说,名之耗子丫丫,乃盼你易长,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你虽非我所出,也如亲生一样的。
二娘是汉人,她是我们金家门里惟一缠足的女性,也是学问最大、教子最严的一位母亲。
二娘的话我虽不能全懂,但也明白耗子丫丫的名分在我身上已如铁打一样不能更改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费口舌,怏怏地出了西跨院,看见我的母亲正在东廊下摆弄刚买来的小油鸡,便走了过去。
母亲见我凑近,赶紧张开胳膊护着她那些叽叽叫的小黄团儿,好像此刻我由耗子变成了猫,随时会对那些鸡出击似的。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稀罕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娇小软弱,围着小米团团转,远没有叭儿狗阿利随人心思。
我对鸡的不屑一顾使母亲放了心,她腾出胳膊把我抱在她的膝上,问这半天不见我上哪儿淘去了。
我说去二娘那里来着,二娘为没人管她叫姥姥而发愁。
母亲说我不该惹二娘伤心,我说我又没招她,将来我生的孩子管她叫不叫姥姥我哪儿知道。
母亲就不言语了,半天才说,二娘病着,家里的生计日艰一日,你父亲至今也不知在哪里野逛,靠舜錤那点薪水哪儿能撑得住这一大家子的开销?你再不要过去添乱了……我说,咱们不是可以卖鼻烟壶吗?前几天我还看见二娘给了您好几个让您去卖呢。
母亲说,你丫头片子懂什么,下月连厨子老王大概也要辞了。
我问为什么,母亲说养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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