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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不过一年,它什么也不会了。
晚饭我在舅太太屋里吃。
镜儿胡同3号没有电灯,晚上的一切活动都是在烛光里进行的。
原先府里有灯,舅爷死后,有一天银安殿檐下直冒蓝火,大家以为是什么异兆,找人一看,原来是电线老化发生短路,险些酿成火灾。
舅太太果断地决定,掐断电闸,从今往后,王府照明一律点蜡。
王府里库存的蜡也很多,有一回我和田姑娘去西院库里取蜡,那些陈年的老蜡一箱箱封着,堆了两间屋,保存得极好。
我想,不惟舅太太们点不完,大概到我死,也点不完其中的十分之一吧。
王府里的蜡很粗,有二尺高,上头还铸有浮雕的游龙与祥云,精致而美丽。
舅爷死了有年头了,王府的电一直没有接通,老太太们就一直在点蜡,点这种美而罕见的白蜡。
都说烛光里的晚餐温馨浪漫,那是指跟投缘的人,你要是跟个古板刁钻的老太太一起,那又是另一种风情了。
舅太太的饭食极少变化,烩酸菜粉、焖羊肉、炒疙瘩丝,所有的菜都软而烂,没有嚼头。
镜儿胡同的三个老太太牙口都不好,吃不成硬东西,因此,我也得入乡随俗,跟着吃这泥一样的饭菜。
菜很简单却不能随便伸筷子,我只能夹离我最近的烩酸菜粉。
粉条很长,我的个子太矮,又不能站起,那样会显得下作和失礼,所以我就剩下了拿调羹舀汤喝的份儿。
舅太太想起我了,会从她跟前的菜盘里夹一箸给我,不过很多时候她想不起我来,她平时一个人吃惯了,没有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习惯。
想当初,大小伙子宝力格也一定像我一样吃过这么难吃的饭,他的感觉不会比我好。
听我母亲说,宝力格出走的前一天,因为在饭桌上吧唧嘴,挨了舅太太一个嘴巴,舅太太那一下也扇得太重了,宝力格的嘴磕在大理石面的饭桌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第二天宝力格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谁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一走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
亲戚们认为老福晋太不能容人,甩巴掌把儿子扇跑了,这事做得有些忒过。
宝力格的出走使我对他充满了崇敬,宝力格就是宝力格,不愧是大草原来的桀骜不驯的野马,就冲这饭菜,就冲这规矩,想走就敢走,真是洒脱极了。
我就不行,我们家与王府斜对门,我竟然没有勇气从这里跑回去。
晚饭后的很长时间是陪着舅太太枯坐,舅太太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墙上的舅爷就那么闷闷地看着我们。
舅太太先是抽水烟,接下来就打瞌睡,头耷拉在胸前,姿势很难受的样子,有时还会发出鼾声。
我不明白,老太太既然这么睏了,干吗不躺到**舒舒服服地摊开了睡呢?自找这份苦处不说,还要让我陪着。
我没有打瞌睡的本事,就只有在凳子上干坐,很痛苦。
三儿也打瞌睡,也打鼾,姿势也跟舅太太一样,它真是被训练出来了。
有时候舅太太会突然睁开眼睛,用极清醒的声调说:你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闭闭眼罢了,我这一闭眼哪,几十年前的事情,几十年前的人,就全到眼前来了,清楚极了……
我想象不出来,在鼾声里会出现什么清晰的事情、什么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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