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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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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大格格,每天早晚照旧到护城河去吊嗓练唱,这已成为习惯,所不同的是将东直门的护城河换作了阜成门的护城河。
她对董戈仍抱有希望,她对戏也仍抱有希望,之所以能日日坚持,是坚信有一天董先生来了,她能以最佳状态迎接那渐臻至妙的胡琴,以精熟完美的唱腔面对她的琴师。
现今的大格格没了琴师护驾,也没了那些驱之不散的追星族,红粉凋零,青衣憔悴,一切都变得很是惨淡凄凉。
但大格格感受不到那凄凉,她的心灵永远为她的戏曲,为那激扬的胡琴所感动着,鲜活而充沛,这是她人生的根,是她幸福的核心。
那时候的阜成门外,还没有立交桥,没有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我想象不出来,一个温婉持重的少妇,面对一条凝滞的护城河,一片迷蒙的烟树,背靠厚重沧桑的城墙,悠悠唱起“明日里洛川前将君来等,莫迟疑休爽约谨记在心”
,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宋三公子在与大格格结婚以前便与医院的德国某女护士有染,后来女护士回国了,三公子原以为娶了大家闺秀以后可以填充空隙,孰料,大宅门儿的格格竟是这般情景,感情平平淡淡,生活虚无缥渺,说得好听是超脱,说得不好听是神经。
这也怪不得公子像戏文中唱的那样“抱琵琶另有别弹”
了。
三公子很快联络上昔日旧好,毫不留恋地丢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大格格,丢下了国内的一摊儿,独自一人上德意志去了。
没过多久,日本投降,日伪警察总署头目宋宝印自然在劫难逃,作为铁杆儿汉奸,他接受了国民政府的审判,在河北被处以极刑,那位以暴躁和肥胖著称的宋太太也病死狱中,宋家的一切财产均视为逆产而被官方查没。
树倒猢狲散,大格格在阜成门的一院房,只剩下了西屋两间属于她自己,每日蜷缩其中,艰难度日。
其时,瓜尔佳母亲已死,金家几次欲将大格格接回来住,都遭到大格格拒绝。
她说她那儿幽静清寂,是绝好的栖身养性之所,说娘家离护城河毕竟太远,她已经跑不动了,还是阜成门好,练唱方便。
我母亲看不过眼,就常把大格格的儿子,一个叫做宁馨的小男孩领到家里来。
那孩子应该是我们金家的嫡外孙,但那个外孙长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细脖大脑袋,走道儿打晃儿,也不知道像谁。
宁馨每回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模样都跟小叫花子差不多,两个乌黑的脚后跟老在外头露着,袜子和鞋老是破的;头发擀了毡一般,乱糟糟长得盖住了眼睛;破了的衣裳不补,用线扎一扎,将窟窿揪住;裤裆极大,裤脚毛着边儿,仔细一看,是用宋三公子的礼服呢西装裤改的,所谓“改”
也不过就是将裤腿剪短了,让孩子直接穿上罢了。
宁馨一见了姥姥家的饭,就如同饿狼一般,什么都是好吃的,问他在家都吃些什么,他说他母亲给蒸一锅窝头,他饿了就拿一个,饿了就拿一个,什么时候拿完了,他母亲就再蒸一锅……问有菜没有,宁馨摇头。
二娘张氏听了直掉眼泪,在场的人也无不为之动容,说大格格还会蒸窝头,这搁当年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儿。
大家问宁馨他的母亲平时都干些什么,宁馨说唱戏,除了唱戏他母亲什么也不干。
宁馨的确没有瞎说。
后来我母亲见到那院里的邻居,邻居们也说,宋太太每天打扮得齐齐整整,穿了长旗袍,化了妆,到护城河边去唱戏,一天早晚两回,雷打不动,孩子也不管,每天放羊似的捎带着喂喂,小小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到天冷了还穿着夹袄,比个外头的花子还不如,你们家这位大姑奶奶该不是有病吧?母亲只有给邻居说好话,说给人家添麻烦了,请人家多多关照一类的客气话。
母亲说我们家大姑奶奶没有病,就是太喜欢戏了,喜欢得有些过。
邻居说,这就是戏痴了,跟花痴似的,还是一种病。
我的大姐没有活在现实,她是活在了戏里。
这个论断也表现在了她儿子的死上面。
她那个豆芽菜般的儿子,在一个春天死于猩红热加营养不良,也没见做母亲的大格格怎样地悲哀,她在房门外的蜡梅树下浅浅地用小煤铲挖了个坑,就把孩子搁进去,用土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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