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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门外路北永远聚集着许多小驴儿,有黑的,有灰的,晃着大脑袋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这些驴是专供城里人出城踏青、上坟驮脚用的,我之所以一进城门洞便“驴肉肥呀”
地吆喝,与这些驴不无关系。
我一见那些驴就很激动,挣开老七的手朝它们跑过去,拍拍这个,摸摸那个,仿佛它们都是我熟识的兄弟一般。
驴们对我也有表示,有的龇龇牙,有的仰仰脖儿,有的咴儿咴儿叫两嗓子,有的索性撒一泡热尿。
驴群中所有的雇主都在和驴主砍价,但老七舜铨不会,往往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驴主牵过哪头就骑哪头。
我则不然,我得挑驴,我爱骑小黑驴儿,就像在庙会上见到的那种耍“跑驴”
的小媳妇骑的那种驴,白肚皮,白嘴唇,白眼圈,大眼睛,长耳朵,那样的驴有人气儿。
挑好驴,驴主拿条花格褥子往驴屁股上一搭,把我抱上去,看我坐稳了,一拍驴屁股,小驴儿就自个儿乖乖地走了。
小驴儿通人性,不胡闹也不偷懒,更不欺生,赶驴的有时跟着,有时不跟着,无论跟与不跟,小驴儿都低着头一声不吭走自己的道儿,决不会错。
两头驴之外还得雇一头驮碗的驴,那头驴虽然闲着身子,也很自觉地跟着我们,一步不落,像个小伙计。
驴给我的印象颇佳,我认为驴是世界上最通人性的畜生。
我爱驴。
骑驴走出六七里地,路边上有个冒烟的小土窑,那就是我们家看坟老刘的侄子办的窑场。
老刘的侄子叫顺福,不爱种地专爱烧碗。
他烧的碗又笨又粗还不圆,烧碗的土是他的把兄弟由门头沟山里给运来的,从京西到京东,百十里地一通儿折腾,费人力又费财力,实在是赚不了几个钱。
舜铨问顺福为什么不把窑搬到门头沟去,顺福说还是这儿好,窑址接着地脉,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雨不相驳,水火不相射,烧窑的讲这个。
可是后来我听我们家老四舜镗说,顺福之所以要在死人堆里烧窑自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和一批掘坟的串通好了,那些人掘出的财宝不但他有份儿,连那骨头他也要,他把死人骨头研成粉,掺到土里去,烧成各式盆碗,名曰骨灰瓷。
正因如此,那些盆碗摔起来便格外脆亮,非景德镇的薄胎细瓷能比。
所以由顺福窑里出来的家伙,指不定哪件晚上就会说话。
老四的话使我对顺福做出的那些黑不黑、灰不灰的茶碗很有戒备,不敢轻易去触碰哪一个,生怕一伸手碰着哪个死鬼,让我帮它去打官司。
舜铨见了就劝我别怕,说这都是老四舜镗故意编出来的,老四是受了京戏《乌盆记》的影响,分不清现实和戏了。
《乌盆记》这出戏我看过,说的是一个生意人让人杀了,那人把他烧成了乌盆,那盆就鸣冤叫屈,直上了包公的大堂。
其实顺福烧窑也是后来的事,在早他当过警察,当然是旧社会的警察,腰里别着枪,打着绑腿,挺神气。
他的局子在东城,离我们家不远,老进出我们家。
父亲不欢迎他,嫌他的打扮扎眼,母亲却喜欢他,说他憨厚老实。
他就管我母亲叫表姑,父亲不高兴了,说一个看坟的侄子,终归是下人,怎能跟金家攀亲。
母亲就劝父亲不必那么较真儿,说有个穿警服的进出金家,也给金家拔壮了,三教九流都维着,不会有坏处。
就这也不能说服父亲,每回他来,父亲都不给他好脸色。
但顺福很大度,不计较这些。
顺福当警察那会儿,跟老二舜镈和老四舜镗关系最好。
舜镈是个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上劲儿的青年,也是个崇尚洋派儿的人,不似下边几个兄弟,老穿着长衫,走道儿老低着头,他老二是要穿西服扎领带的,白衬衣每天换,还要用米汤浆,以达到今日高温定型的效果。
他能容忍顺福是因了顺福的那支枪。
顺福一来,他便要了那枪去,骑在房脊上瞄家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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