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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昶说,爸,您的思想得跟得上时代发展,按劳取酬,无可非议,您不要有什么不安,我们文艺界,请人审片给审片费,请人审稿要给审读费,更何况您这文物鉴定,一句话定真假的事儿,不是谁都能断得了的。
老三听了没说什么,直将那筷子羊肉蘸满了韭菜花、芝麻酱填进嘴里去了。
这两年老三手头似乎宽裕了不少,在亚运村购了房,还装修了一番。
用金昶的话说是,老佛爷睁眼了,我爸爸睡醒了。
这天我进门的时候,老三的确刚刚睡起,正坐在书房窗前喝茶。
书房西墙的紫檀多宝桶上摆满了铜的、瓷的、漆的、玉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多不是我家旧物,是老三的儿子金昶从各处搜罗来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说不清楚。
老三身后的一幅中堂“老去无端玩古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倒是完完全全的真,那是民国时期父亲的挚友,中国史学家、古玩专家邓之诚送给父亲的,不知怎的,又被老三拾掇出来挂上了。
见我进来,老三说,秋高气爽的北京,怎么会下起雨来了呢?这雨下得悲悲切切,跟程砚秋唱的《荒山泪》似的,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我说,现在全世界气候都反常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不该下雨。
老三说,住东城四合院的时候,下雨坐在亭子里听雨那是件乐事儿,现在是什么也听不着了。
想起舜镅去世的事,我无心谈论下雨,更不知如何向他开口,毕竟是手足,又是一母同胞,不似我,还隔着一层。
厅里,他的孙子在哭闹,三嫂在百般哄劝抚慰。
老三皱了皱眉说,现在的孩子,惯得没了形儿,咱们小时候哪敢这样!
我说,兄弟姐妹当中,最各色的怕就是我和二姐姐了。
老三说,你还罢了,舜镅倒是个逆时悖流的人物,平心而论,她这辈子坎坷颠踬,也是十分的不易。
我想,孔怀之亲,怜恤之情,人皆有之,长痛不如短痛,直截了当把事挑明了或许更好,便说,三哥,今天二姐姐的儿子来找过我,说她妈今天上午殁了。
老三听了这话,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泼洒在身上。
我赶忙找布擦,老三挥挥手,接下来便靠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那嘴唇却在急剧地颤抖,切肤之痛已将他击中,使他难以自持,一霎时,我感到眼前白发苍苍的三哥舜錤,亦如婴儿般软弱了。
过了一会儿,老三无力地说,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命也如斯,难为她上路的时刻,偏还要受到这般风雨欺凌……
我告诉老三今天晚上我要过去为舜镅守灵。
原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跟我过去,以作兄妹的最后诀别,不料老三却说,你代我给她上两炷香,就说这些年……我……还惦记着她……我说,您不自个儿过去?老三摇摇头,那眼里分明有泪光在闪烁。
我说,多少年了啊,连香港都回归了,何况一个二格格?时过境迁,回想前尘,不如一笑,何必那么认真?舜錤说,有些事儿你不懂,有些心态亦非言语能道出。
往事无迹,聚散匆匆,泪眼将描易,愁肠写出难,不说也罢。
我不好再勉强,想到继祖说他母亲不让老三去的话,真闹不清一对至死也不相见的亲兄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绝情。
老人,趋向衰老的人大多有着怪癖的、让常人难以理解的捉摸不定的性格,过了春天,过了秋天,过了整整的五十多年了啊,无数的心思都消磨尽了,惟独这夙怨,怎的却愈积愈深了呢?我在金家兄妹中虽是老小,也已过知天命之年,路也走得不少了,眼也见得不少了,却怎的就看不透这一步?
老三说,世态炎凉,年华逝去,置身于市井之中,终难驱除自己身上沾染的俗气;然而厌恶俗气的同时又惊异于以往的古板守旧,苛求别人的同时又在放松着自己。
检束身心,读书明理已离我远去,表面看来,我是愈老愈随和,实则是愈老愈泄气。
我自己将自己的观念一一打破,无异于一口一口咬噬自己的心,心吃完了,就剩下了麻木……
我站在那里揣摩老三的话,闹不懂什么意思。
这时,金昶的儿子端着“机关枪”
踢开门冲进屋来,向着四周一通儿猛“扫”
,勒令老三和我做出中弹状态。
老三乖巧而熟练地将头歪向一边,双手无力地垂下,看来这个动作他已做过无数次了,逼真得天衣无缝。
望着他脸上条条的纹路与老人斑,我由心底产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悯和无奈,心中感叹,莫非这就是中国人推崇向往的含怡弄孙之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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