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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用盖坛子的碗端过满满一碗来,摆在我跟前。
我闻那味儿,熟腾腾酸唧唧的,感觉不是很好,也奇怪当年自己怎么会爱吃这个。
王玉兰把菜用手撕了撕,直接就放到我的碗里,说坛里窝的是芹菜,这种菜窝一年也不会坏。
我勉强吃了一口,不是味儿,有旧社会的感觉。
金瑞把那些菜一把抓起来又扔回坛里,让王玉兰再别把这喂牲口的饲料往饭桌上端。
王玉兰说,怎是喂牲口的?我们陕北都吃这个。
金瑞说,再别说你们陕北,一提你们陕北我就有气。
王玉兰说,我们陕北把你怎么的了,你走时欠了队里那么多,陕北人不是一下子都给你抹了吗?
两口子在拌嘴的时候,我看那盖酸菜坛子的碗,小底大口,粗笨厚重,很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是老五的乞讨之物。
把碗拿过来细看,果然不错。
金家的人都知道,这个碗是随着金家五爷冻僵的尸体一起在后门桥的桥洞里被发现的,我们家的这位五爷玩得太花了,太过了,晚上还没走到家,烟瘾就犯了,一头扎在桥底下就没起来。
老五死后,有场面上的人拿着碗找到金家,让家里人去收尸。
我母亲当时搂着碗直哭,父亲却气得两眼冒火,跺着脚,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不肖的五儿子下辈子不得托生,并且宣称不去认尸,也不许我们兄弟姐妹任何人参与其事,谁要见那死鬼一面就把谁赶出家门,更不许把那个败坏门风的忤逆埋入祖坟!
慑于父亲的**威,亲戚们没有一个人出头料理丧事,连那事事爱出头,给我们家看坟的老刘的侄子顺福这回也缩了。
实际上父亲是错了,五哥舜锫根本就用不着我们家去收尸,他的丧事办得光彩极了,轰动北平。
金家五爷虽然是个“叫花子”
,但也不乏气味相投的朋友,什么旧日相好的妓女、受他恩惠的弟子,用不着我们家操办,他的丧事自有人张罗。
光给他披麻戴孝的就不下三百人,还在他九条胡同的家里搭起了大棚,筑起了月台,开吊时吊唁者络绎不绝,花圈无数,哭声震天,守灵的有妓女相公,有达官显贵,更有破衣拉撒的乞丐,还有不少自称是干儿子的人。
守灵期间,有九档子文场来参灵,壮门面,铙钹鼓镲,笙笛唢呐,好不热闹。
父亲不是不让老五入祖坟吗?自有人在西山风景秀丽处为五爷购置了一处**,人家对我们在东直门外的祖坟连看也不看。
出殡时,白云观的道士、雍和宫的喇嘛都义务为他诵经,官鼓大乐、清音锣鼓外加西洋乐队,浩浩****七八里长,沿途的祭棚更是无数……外面折腾得越热火,父亲越堵心,老爷子的心口疼犯了,用手点着九条方向说,造孽!
造孽!
五哥舜锫死的那年二十九岁。
那时,他的儿子金瑞还在一个叫做小芍药的妓女肚子里装着。
我捧着碗,想着老五,碗小而沉,盖坛子口也刚合适,除此以外好像也再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环视四周,才发现金瑞的家里竟没有一件像样的值钱家什。
过时的家具多是从旧货市场趸来的别人更新换代的弃物,谈不上配套齐整,只显得五颜六色、高高低低的杂。
西墙那张笨重的大沙发应该是当年发财的手艺,人造革的面子早已老化发硬,原先上头那些银光闪闪的花纹也被磨得模糊不清。
用下脚料制作的镂空铁皮暖壶,有小鸡啄米点缀的闹钟,肥猪造型的装钢镚儿的储钱罐,已经扣不上盖的柳条大衣箱……无不让人感到陈旧,感到比时代慢了一个节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道具库,这是一对儿没有踏上时代步点的夫妻。
我对金瑞说,这个碗是你阿玛留下来的,你得好好收着。
金瑞把那个碗在桌上转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说,忒粗糙,我阿玛堂堂的公子哥儿竟用这个。
我说,你阿玛跟别人不一样,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金瑞指点着那个糙碗说,还不如陕北前段家河刘改民烧的碗,真难为我阿玛从哪儿把它找来的,这大概也是他乞丐职业的优美标志了……说着将碗啪地扣在了坛子上。
王玉兰赶紧扑过去,查看坛子,担心她的坛子被砸裂了。
走的时候,我给了王玉兰一些钱。
王玉兰推辞着,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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