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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乐天以酒待客,我以药侍兄,情景毫无关联,气氛也迥然相异:彼时天将欲雪,此时苦雨绵绵;彼时朋友相聚,此时骨肉将离。
伤感之情随着淅沥的雨声愈积愈难耐……只是让人想哭。
拆卸隔扇的声响由花厅传来,呼呼斧凿,如敲击在心。
我看舜铨,那张脸虽憔悴,却是出奇地静。
从那平静中,我悄悄地感觉到了沉重,感觉到了秋的肃杀与生的苦累。
为了便于住人,舜铨身后的窗纸被重新糊过,细腻的纸张散发出樟木箱子的味道,凭气味我断定,这是家中那批保存多年的宫中御用宣纸。
这批纸因无字,“文革”
中才幸免于难,虽经年历月,除颜色微微有些泛黄外,质量依然柔韧无比。
听舜铨说过,因为是御用宣纸,制造便更为讲究,从选料到洗料、切料、打浆、抄纸、烤贴,前后经数百道工序,制成需一年时间。
这批宣纸采用的是天然日光漂白,不用强酸强碱,所以纤维损伤少,强度极高,作为“旧纸”
存放,洇墨性能更佳,用来泼墨作画,层次丰富,皴、擦、烘、染都能显出理想效果。
父亲和舜铨都是书画界名人,对这些纸甚为珍视,之所以没有动用,据说与宣统三年宫中纸案有关。
传闻当时皇太后隆裕的总管太监张兰德,伙同颜料库太监,私自将八万五千张上好御用宣纸偷偷调包,拿出宫去换钱。
为此隆裕大为恼火,传散差,给张兰德一顿好打,并下令严查此案,一时宫内宫外人心惶惶。
这些纸是否与此事有瓜葛,难以讲清,为避嫌疑,遂予封存,并且一封就是若干春秋。
不想昔日存留之纸,今日却被舜铨之妻丽英派上了用场——糊窗户。
本是传自大内,该大展风采的精品却抹上稀面糊,粘贴在窗棂之上,做遮风挡雨之用。
纸命如斯,令人感叹。
为照顾方便,我在小屋内另支一折叠钢丝小床,与炕沿成直角放置,二者之间隔一旧式太师椅。
直背的椅子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且一条椅腿已折断,随时有塌散之势。
我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椅子立即吱吱作响,发出脆裂的呻吟。
舜铨说到那边拿个垫子吧,我说不用。
我说记得这把椅子是有过棉垫子的,还罩着蓝布罩儿。
舜铨说我没记错,不过那罩儿不是蓝布的,夏秋为锦龙缎,冬春为黑狼皮,内中所实亦非棉,而是南海鹤绒。
我问南海鹤绒是什么,他说大概就是鹅绒吧,又说祖母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逝去的。
祖母无疾坐逝的事我知道,已被人们颂为传奇多次讲述,但我一直搞不清楚祖母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和情绪,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这个世界的。
这位出身显贵、性格刚愎的蒙古族祖母,做事向来果断清晰,自尊自信中透着暴戾与威棱,所以连她的死也这般干脆利落,与众不同。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袁世凯称帝的第九日,祖母坐在这把椅子上抽水烟,看照片。
照片是她的两个儿子由日本寄来的。
祖母有四子,我的父亲排行第四,届时正与他的三哥在日本求学。
三伯父在早稻田大学攻读法律,我父亲在东京帝大攻读古典文学,都是名牌大学名牌专业,这也是祖母高瞻远瞩的有意安排。
自一九〇二年至今天,近百年间,大学每年都有一场轰动东京的足球赛,比赛时双方兴师动众,校舍皆空,举校助威。
金家的三爷、四爷为各自球队出力,虽是亲兄弟亦水火不相容,一有结果,立即将战况报知北京的母亲,博老太太一乐。
每有照片到来,祖母都仔细观看,在那站成一排的人群里寻找儿子。
照片中,儿子头顶的辫子已不见踪影,儒雅万分的长袍马褂也换作了陌生的球衣,脚上穿着白鞋,长筒花袜子扯得老高,最使她不解的是人人都穿着短裤,精胳膊露腿的还扯着一面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旗子。
那旗子看质地比大清的龙旗差远了,那么多人却还为它去争,足见是件很新派儿的事情。
老祖母对一切新派儿的事情都感兴趣,但她对袁世凯的“立宪政体”
、“新官制”
、“巡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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