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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推敲,杀气腾腾的人众都是有血缘关系、未出五服的至亲,血型大部分为“O”
,宽额细眼是他们共同的特征。
这些宽额细眼的人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祖宗的石碑前扭作一团,互不相让……
我在祖父厚重的墓石上坐下,身边摆放着他结实粗壮的骨殖。
那颗头骨,具有同样宽阔的前额,眼不再细长,变作一双深邃冷峻的空洞,在悲怆的风尘里无言地注视着他亢奋的子孙。
我没见过祖父,但此时此刻,却与他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感应,这种靠血缘而不靠语言的交流,是一种心的沟通,他把他的感受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我。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与我的身份、年龄极不相符地叹了一口气。
祖父身后的一个小土坟也被掘开了,没有石券,薄薄的棺板也朽烂不堪,细小微黄的骨殖零乱地扬撒在墓坑中,不见陪葬,只有一支残破的骨簪,压在被尸肉血水浸泡过的烂糟糟的纺织品残片下,羞怯怯地似要向人诉说什么。
我问老刘这是谁的坟,老刘说是姨太太的。
姨太太即是姨祖母了,是祖父的小妾,来自苏州的一个江南女子。
姨祖母在我们家里生活了近五十年,儿子们呼之为姨妈,孙辈们呼之为姨太太,这个姨非血缘之姨,而是对妾的俗称,姨太太悲凉一生,至死也没将这个“姨”
字去掉。
我诧异姨祖母棺木的劣质与陪葬的寒碜。
老刘说,当年这副棺木刚出东直门二里,没到坟地就散了架,临时找来草绳捆扎,才得以继续前行。
棺木未到墓园中途落地,为送葬之大忌,你父亲为此在坟地唱戏三天,一来冲秽,二来慰藉亡灵。
坟地唱戏,招摇太过,外人以为葬下了什么大人物,未出一月,棺柩便被盗墓者掘出,骨错尸移,一通儿翻检,最终连个铜钱也没找到。
盗墓者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墓葬,气恼之余,暴尸荒野,扬长而去。
后有野狗争食,犬吠声惊动老刘,才急急赶来,将已然肠肚掏空、骨肉不全的姨祖母草草埋葬了。
而祖母的棺木埋葬已近五十年,仍弹之有声,坚硬无比;姨祖母所葬不过数年,棺木已然无形,碎若木片,这鲜明的差异使姨祖母在家族中的位置一目了然。
我对姨祖母的命运愤愤不平。
祖宗的骨殖分别装入被称为“火匣子”
的木匣中,用大车拉往蓟县黄花山重新安葬。
那里将起一座大坟,祖宗们生矜迹于当世,死同宅乎一丘,也可谓共得其所了。
黄花山墓地的排场虽不及太阳宫,但气势是太阳宫无法相比的。
新墓从选址到立碑,诸事全由舜铨操办,所以太阳宫哄抢财宝之时,舜铨正在黄花山掘坟坑,立石碑,修墓圈。
去黄花山之前他嘱咐我,要操心着父母亲的遗骨,顺序不要搞乱了,居中是父亲,左侧为嫡母瓜尔佳,右侧为桐城张氏母亲……
祖宗们的骨殖被抬上车,向黄花山起运的时候,已是风定月明,清辉满野,激战后的祖茔棺碎碑残,一片狼藉。
月色中,北方燕山余脉,势如降龙,形似侧垒,以此之象本当主三公九卿之贵,不知怎的却跑了风水,使祖先迁移中安宁难保,遭此生吞活剥下场,连看坟老刘也摇头叹息。
大车缓缓离开坟地,老刘追赶了几步,将怀里的罐子递给我说,虽不值钱总是祖先遗物,留个念想吧。
我迷惘地看着这个绿罐,不知带回它可派什么用场。
老刘说,这是从你祖父的棺头取出的,里面装着祭奠时灵前供奉的各样菜肴,出殡前,子孙们用竹筷一人一箸将菜夹进去,然后用油纸封好,随棺一起埋入土中,让老人慢慢享用。
我接过罐子搁在车上,回身见老刘已冲着渐渐远去的大车跪了下去,将头碰在刚刚被翻腾过的土地上。
老刘是我们家第三代看坟人,他的祖父与我们的祖父有着不错的交情,我们家在购人坟地时多购五亩,作为产业赠送刘家,以为看坟酬劳。
百余年来,刘家为金家祖茔兢兢业业,添土、排水、修墙,竭尽勤勉,无一丝懈怠。
我知道,随着祖宗们的离去,与刘家多年保持的关系亦将随之消失,秋天,老刘不会再带着儿子来给我们送老倭瓜和大白菜;春天,舜铨也不会再带着我溜溜达达地来乡间为父母扫墓,喝老刘儿媳妇煮的黏黏糊糊的麦仁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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