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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日军营房内，天刚透出一点灰白，气氛己冻得结冰。
鬼子们一夜未眠。
有人整夜呆坐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低垂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脚上磨破了边、沾满泥污的军靴；
有人盘腿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用衣角擦拭着早己上交军刀后留下的空鞘，金属鞘口映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更多人挤在窄小的窗洞边，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失神地望着外面。
外面，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蹲在地上，帮李铁匠把新打好的、闪着暗蓝光泽的锄头头，“哐”
一声稳稳地敲进木柄里；
外面，几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踮着脚，小手里紧紧攥着粗陶碗，等着分今日飘着米香的“胜利粥”
；
外面，街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连墙根犄角旮旯的枯黄野草，都被剪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安稳、有序，透着一股活气，仿佛那些枪炮声、哭喊声从未在这里响起——
又仿佛，那场战争，早己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深深地、彻底地埋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
“这还是……晋城吗？”
一个下巴上刚冒出青茬的年轻士兵失神地喃喃，声音干涩，“怎么……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没人回答他。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
因为这答案太痛：不是城变了，是我们从来就没能，也永远不会真正拥有它。
筱冢义男站在指挥部唯一一扇完好的玻璃窗前，军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肩章在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压得他肩膀发沉。
他想起三天前藤原等人被押赴刑场时，刑场外围观百姓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想起昨夜寒风中隐约飘来的、八路军战士教孩子们合唱的歌声；
想起今晨天未亮时，远远望见的那一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佝偻着背，追着一名卫生员，固执地把自家最后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往对方怀里塞，而那个年轻的战士，眼圈通红，不停地摆手、后退，嘴唇翕动着，最终也没肯收下。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闷痛。
自己这几年，像个跳梁小丑——
在别人祖祖辈辈生息的家园里垒起森严的炮楼，在别人洒满汗水的土地上竖起刻着陌生文字的规矩木牌，在别人纯真孩童惊恐的目光前，炫耀着冰冷的武器和所谓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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