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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味的是,他们一直坚持“汉流不通天”
的宗旨,决不与官府合作。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影子官府,并没有活在体制真空。
他们还有“十条”
、“十款”
的严明法纪,以致头目排行中从来都缺“老四”
与“老七”
——只因为那两个头目贪赃作恶违反帮规而伏法,并留下“无四无七”
的人事传统以警后人。
他们奉行“坐三行五睡八两”
的分配制度,更是让我暗暗感叹:病者(睡八)比劳者(行五)多得,劳者(行五)比逸者(坐三)多得,可以想见,这种简洁而原始的共产主义,在社会结构还较为简单的农业社会,对于众多下层的弱者和贫者来说,会闪烁着何等强烈诱人的理想之光。
当时同在南方渐成气候的红军,其内部的战时分配制度,难道与它有多少不同吗?
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江湖南国正是多事之地。
一个千年的中央王朝,终于在它统治较为薄弱的地方,绽开了自己的裂痕以及呼啦啦的全盘崩溃。
英豪辈出,新论纷纭,随后便是揭竿四方,这其中有最终靠马克思主义取得了全国政权的湘鄂赣红军及其众多将领,也有最终归于衰弱和瓦解了的“汉流”
及其他帮会群体,在历史上消逝无痕,使江湖重返宁静。
同为江湖之子,人生毕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终局。
在我落户务农的那个地方,何美华老人就是一个洗手自新了的“汉流”
。
他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完全想象不出他十八岁那年,就是一个在帮会里可以代行龙门大爷职权的“铁印老么”
——他操舟扬帆,走汉口,闯上海,一条金嗓子,民歌唱得江湖上名声大震,一刀劈下红旗五哥调戏弟嫂的那只右手,此类执法如山的故事也是江湖上的美谈。
他现在已经老了,挂着自己不觉的鼻涕,扳弄着自己又粗又短的指头,蹲在箩筐边默默地等待。
保管员发现了他,说你的谷早就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起身,用扁担撬着那只箩筐走下坡去。
他好几次都是这样:一到队里分粮的日子,早早就来到这里蹲着,看别人一个个领粮的喜悦神色,然后接受自己无权取粮的通知,然后默默地回去。
他太能吃了,吃的米饭也太硬了,太费粮了,以致半年就吃完了一年的口粮,但他似乎糊涂得还不大明白这个事实,没法打掉自己一次次撬着箩筐跟着别人向谷仓走来的冲动。
后来他去了磊石,那个湘江与汨罗江的汇合之地。
据说在围湖修堤的工地看守草料和竹材,因为大雪纷飞的春节期间没人愿意当这种差,他可以赚一份额外的赏粮。
但他再也没有从那里回来,不幸就死在那里。
当地人对他的死有点含含糊糊,有人说,他是被湘江对岸一些盗竹木的贼人报复性地杀了,也有人说,他死于这一年特有的严寒。
但不管怎么样,他再也不会蹲在我的面前拨弄自己粗短的指头。
汨罗江汇人湘江的磊石河口,我也到过那里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望无际的河洲,那河湾里顺逆回环的波涛交织着一束束霞光,那深秋里远方的芦花是一片滔滔而来的洁白。
那一片屈原曾经眺望过的天地,渺无人迹。
金牛山下一把香,五堂兄弟美名扬,天下英雄齐结义,三山五岳定家邦。
江上没有这样的歌声,没有铁印老么何美华独立船头的身影,只有河岸上的芦苇地里白絮飞扬。
199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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