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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要出差。
不过不要紧,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住什么招待所?那多不卫生,就住到家里来么,这不就跟你家一样?好不好?嗯,我跟你说,不要坐地铁了呵。
嗯?”
我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是再次谈地铁还是谈招待所?我只能含糊地点头,看他急匆匆地寻找话题,似乎心事重重没话找话。
我有点后悔到这里来了。
我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骑到大哥哥的肩上,抢过他的军帽或者挂上他的皮带,而且愚笨得总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那么来这里做什么?三伯伯已经去世,死于咯血,死前常闹耳鸣。
我只能瞥一眼她睡过的那间房,那张床。
那张床拥抱过一位老人的夜晚长达几十年——她给过我苹果,长相也与我极其相似——亲人们都这样说。
因此我忍不住想象我的鼻形,我的眉形,我脸颊的线条,曾一次次淹埋在那张**的黑夜里。
那是不是我呢?为什么那不是我呢?如果说人都是首先以其面相而存在并且被人认知的,那么**的面相为什么不就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曾经在那张**咳嗽然后耳鸣和咯血?
母亲曾经一直不让我们子女来这里走亲戚,我第一次来北京时就是那样做的。
那一次我下火车时太晚,没法去找住处,我宁愿提着沉重的行李包走去天安门,在广场坐了一个通宵,也没有去敲响大哥哥家的房门——尽管我知道那繁密的灯海里有我的亲人,是的,是亲人。
我在广场橘黄色的灯雾里抱着双臂,有点冷。
我那次离开北京时听另一个来京的亲戚说,大哥哥一家在“文革”
中其实也很难。
他每次随军队去制止武斗,都是带血回家,一进家门就偷偷溜进厨房,洗掉脸上或身上的血迹,偷偷给自己包扎或换药,不让老母亲知道真相。
亲戚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红红的。
这些事都很遥远了,以后会更加遥远,被我淡忘。
就像小虹一样,我以为她至少可以记住绿豆沙,我下定决心踏进这张家门,至少还可以同她说说这件事。
但她不记得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哪怕她能记住这首曾深深刺痛我的歌也是好的。
不,她也不记得了。
她的大眼睛里纯净得什么也没有。
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说返程机票巳经订好,是明天的飞机(其实是五天后的飞机),我今天算是告别了。
真是不巧,真是不巧。
表哥全家都为此遗憾。
小虹送我去汽车站。
她问我什么时候再来。
她把她原来读中学时的那幢教学楼指给我看,把他们家原来住的破楼房指给我看,把她现在取牛奶、游泳、看电影、定做蝙蝠衫的地方指给我看。
她偏转头的时候,**高挺突出。
我毫不怀疑,长安街上秋夜里流淌着的橘色光潮,能够哺育太多这样美丽这样爽朗这样充满自信的少女。
她以前的名字叫小红。
这是小红。
199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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